第53章

    难为鸾帐恩 作者:桂花添镜
    第53章
    最想找到她的那刻, 是在他第二次奉命领兵直攻入北魏腹地时。
    怨屈仍在、旧恨难消,他夜里难眠,即便是勉强入了梦也忘不掉他们兄妹二人。
    他立誓要手刃拓跋胡阆以报同袍血海深仇,他要抓住拓跋胡葚让她为她的巧言令色对他哄骗欺瞒付出代价。
    但拓跋胡阆死了。
    可他知晓时, 距他当初离开草原, 已过两年。
    两年太久了, 久到肉身都能化为枯骨,久到能将一个人的踪迹湮没得无影无踪。
    他犹记当时在立在草原上茫然四顾,心口血肉都好似缺了一半, 任由寒风灌入吹扯,将他的恨意也吹得难以维系。
    头顶刺眼的日光似将面前散开的血色连成一片,血红铺天盖地向他袭来近乎要将他吞没, 给了他难以挣脱的灭顶窒息。
    直到那时那刻他才想到另一种可能——她并不安全。
    能护着她的兄长死了。
    他知晓她会在任何时候都毫不犹豫选择她的兄长,但他却不知晓, 若她兄长死了, 她会如何。
    草原上女子艰难,更不要说她是拓跋胡阆的妹妹。
    拓跋胡阆因内斗被同族菅刈,那他的妹妹,又该如何自处?
    她那样看重她的兄长,连死在一处都是她的夙愿, 拓跋胡阆殒命, 没人知晓她会不会独活,她或许连个让他寻仇的机会都不会留下。
    她的结局好像只有两个,自刎或是落入二王子手受辱, 他甚至觉得除此之外的第三条活路都像是他的幻象。
    他将二王子擒获时,由副将“请”其入南梁与陛下谈和,而他独自留下北魏找寻两个月。
    草原太大了, 他甚至连一个相熟之人都寻不到。
    他寻不到她的半分踪迹,寻不到拓跋胡阆的尸身,甚至连卓丽一家都寻不到。
    他已不愿再去回想于草原寻人的日子,他当时亦曾想过干脆直接打入斡亦,说不准还能有转机,但最后是帝王下旨将他召回,命他留守京都。
    谢锡哮闭了闭眼,不过方才那人的话,倒是给他提了醒,拓跋胡阆死了,但纥奚陡还活着,能让她这样快入南梁,十有八九与纥奚陡有关。
    他垂眸看着面前人,胡葚老实站着,头低垂不看他,犹豫了一瞬才道:“是。”
    他将她的手攥握得更紧了几分,想问的话太多,但沉默良久,他还是先问:“为何没让他带你去江南,因为贺怀舟?”
    胡葚错愕抬眸:“怎么突然这样问?我……应该去江南吗?”
    “你不是说你还有个姨母?”
    她会去江南,这是他当初能想到的唯一可能。
    他想过她久居草原,连沐浴都难更遑论习水性,但他仍旧在水路也加派人手,他不愿因他的疏忽而错过。
    但中原更难寻人,即便这几年来他多次入江南也没有她的半分踪迹。
    不过如今是知晓了,她嫁了人,有了孩子,至今身侧还绕着碍眼的人。
    谢锡哮面色并不好看,蹙眉逼近她一步:“连姨母都是骗我的?”
    “应该不是,姨母的事还是我娘说的。”胡葚抿了抿唇,“这与贺大哥无关,若我真想去他不会拦着我,他以前也想让我去寻亲的,只是——”
    她瞥了他一眼,在他挑眉时明显的逼问意味下,欲言又止:“我想,我姨母应当不会想见到我,就像你弟弟不喜欢咱们的孩子一样。”
    谢锡哮瞳眸微动,沉默半晌,终是缓缓松开她的手。
    他转身向外走去,胡葚朝着牢狱之中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她想了想,还是赶紧跟上他。
    谢锡哮一直不曾言语,去偏间净了手,看了一眼她方才塞过来的帕子,顿了一瞬,而后指骨用力将其扔到一旁去。
    胡葚倚在门扉处没进去,也不知道里面那个人跟他说什么了,怎么叫他的面色这样难看,更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她到中原的事。
    她正想着,面前的阴影遮住视线,谢锡哮已站在了她面前,声音疏冷:“你还要去见你那个小叔?”
    胡葚赶紧摇头:“你要回去了吗?我等你一起回去罢。”
    谢锡哮没说话,与她擦肩而过大步向前,但他这副模样胡葚最熟悉,这是让她跟上的意思。
    她忙跟在他身后,一同出了衙门口,外面守着的衙役有认识她的,她也顾不得去打声招呼,只能迎着他们的视线上了谢锡哮的马车。
    他周身都透着冷意,抱臂坐在那一言不发。
    马车行进起来,车身都跟着摇晃,胡葚想了想,还是挪到他身边坐着,省得晕,反正这是他之前准许过的。
    她坐到他身边,一部分力气倚靠在他身上他也没说不让。
    她想了想不应当是自己露了馅,若是真怀疑她跟牢狱里那个人有牵连,那应该顺手将她跟着一起关进去。
    那就只剩下她去见竹寂这一桩事。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圆一圆此前同竹寂说过的话:“这几日我都没回去,总要给他报个平安,你是以为我来是要寻你的吗?对不住,叫你白走一趟。”
    “不白走。”谢锡哮语调不阴不阳,“若不去,怎知你们是如何说我的。”
    “我没跟他一起说你,我也让他不要这样说,你不是都听到了吗?你别在意,教他几次,他日后就不会这样了。”
    谢锡哮冷嗤一声:“教?你当他同温灯一样大,事事都能教,事事都教得会?”
    沉默一瞬,他声音放缓了些:“不过他说的或许也要成真,方才有人看到你上了我的马车。”
    胡葚没在意:“他们不会乱说的,这不要紧。”
    谢锡哮似是话里有话:“你既知晓人言可畏的道理,怎还觉得不要紧,他们不会明着说,但谁知会不会在暗处透露出去。”
    胡葚侧眸看他,眨了眨眼:“那怎么办?”
    谢锡哮清了清嗓:“哦,那你说怎么办。”
    胡葚头向后仰了些,倚在马车车壁上,这也确实没什么好办法,反正怎么做都是要被说的,又不能动手,那干脆不往心里去就是了。
    但中原人都比较重名声,她可以不往心里去,就是不知他会不会在意这个。
    马车内安静了好半晌,以至于谢锡哮不悦地将视线移开:“你若是想,我可以带你回京都,不必在此处听闲言碎语,至于他说的名分,你怎么想?”
    胡葚想也没想便道:“不用那么麻烦,我不在意那些话,你也不用往心里去。”
    说闲话的人胆子都很小,很多都不敢当面说,虽不能动手,但真要是说得难听了,还是能吓唬吓唬的。
    谢锡哮却是身子一僵:“不用麻烦?”
    胡葚点点头,不过她倒是反应过来另一件事,侧眸去看他:“你要回京都了吗?”
    她眼底的光亮闪得他生恼,他扯了扯唇,露出个危险的笑:“你很高兴?”
    胡葚察觉到了他的变化,谨慎地想了想,他若是愿意放自己一马,却也不代表希望看着她太高兴。
    但她出于本心答他:“若是能活着,还是挺值得高兴的,不过你回京都也好,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回家吗?你们的皇帝也是,你好不容易才回去,怎么又把你派到这么远的地方。”
    谢锡哮强压着怒意:“这便是你心中所想?”
    她抿唇不回答,她能感觉出来,他不希望她这样想。
    谢锡哮只觉心口闷闷发疼:“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留在这,回去跟你的小叔过好日子,莫不是在你心里,陪了我几日从前的事便能一笔勾销?”
    他阖上双眸,不想再听她开口:“此事由不得你,回贺家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胡葚还想说话,但显然他并不愿意听,她只得把心神留在思量此事上。
    若是他想,跟他去京都也没什么,只是温灯怎么办?贺家的医馆还得有人打理,竹寂本就失了兄嫂,如今她又要走,独留竹寂一人太可怜了些。
    谢锡哮或许并不会再杀她,而是将她收为他的女人留在身边,多个女人不是什么大事,但不代表他会容忍温灯。
    娘亲当初也很厌恶她和阿兄,她刚有记忆时,面对的还是娘亲的冷脸,只是后来大一些,她和阿兄尽可能帮娘亲做事,讨娘亲欢心,才让娘亲没那么讨厌她。
    可温灯哪里会做讨人欢心的事?
    更何况娘亲心软,于谢锡哮而言,就算是他心软,他还有家人,若是被他弟弟发现温灯的身份,又打算杀了温灯怎么办?
    马车一路回了谢府,谢锡哮率先下了马车,她跟在他身后,免不得有些心不在焉。
    待要回到主院时,听他冷不丁沉声开口:“同我离开你便这样不愿,思虑一路?”
    他脚步顿住,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不善:“从前你犯蠢,要同拓跋胡阆留在草原,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到了中原,如今你又要为了谁,舍不得活着的那个,还是舍不得死了的那个?”
    胡葚认真看着他:“我愿意跟阿兄在一处,只要我愿意,无论结果好坏都不叫犯蠢。”
    她抬手抚着心口,离他更近一步,言辞恳切地与他打商量:“我真的不能留下吗?从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是我对不住你,但这几年我再也没做过这样的事,你们中原的律法也有网开一面,你能让我留下吗?我即便在骆州也会记挂你,求天女护你平安。”
    谢锡哮被气得冷笑出声:“你还想对谁做那样的事?你竟还知晓些律法,那你知不知道奸。淫是要有牢狱之灾?”
    他抬手抚上她的面颊,指腹用力按上她殷红的唇。
    她怎么只会说些让他恼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