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赋税为何晚了

    议论声中才听说, 粥棚也是西州王府设立的,那一锅除了盐值钱些,粉末状的东西是麦粉、豆粉、米糠的混合物, 另外再拌了些南瓜, 要吃好是不可能的, 稍微有点粮食的,也看不上这,所以有些人伸长着脖子看了一眼,不感兴趣就去一边啃干粮去了。
    但对于几乎快要饿疯了的人来说, 哪怕是难吃如猪食一般的糊糊,也比吃草吃树皮要好,而且里面还有些盐吧, 吃了才有力气继续赶路, 流民们捧着一碗热乎乎, 蹲在路边小口小口的喝着,一股暖流冲进心里头,不光胃里面暖洋洋的, 身体也很暖和。
    那俩女人则得了不止两碗糊糊,厨娘除了给她俩一人两碗,剩下的用水涮了涮,也都给她俩了。
    这两个女人自然是千恩万谢,厨娘让她们先吃,吃完了再干接下来的活儿。
    两人把孩子们呼唤过来, 又刚才分得多些的刷锅水和多余的那两碗糊糊分给了孩子们。
    这些孩子饿了一路, 刚才那一碗糊糊怎能吃得饱,刚才吃下去只够垫个底,一人多分了一碗稀糊糊, 吃的就比刚才慢了很多,他们很珍惜的小口小口的喝,最后连碗都舔干净了,那俩女人吃完以后,就跟着厨娘一起去洗锅收拾东西。
    其实这些东西哪够吃饱的呢,一两百号人,一顿却只有十几斤粉和一个南瓜,但殿下说,能走到这里的,又能接受这么一口粥的,莫不是困苦之人,倘若还有余粮,谁又愿意吃这,但舍出这一口粥,或许少饿死几个人,也让他们有更多的力气走到西州城。
    结果走出来时,就听到有人在外头喧哗。
    厨娘在安置点的廊下坐着,手里头拿着一张饼,面前摆着一碗南瓜糊糊对付一口,冷眼看着外头的喧闹。
    刚才那黑瘦的女人洗锅回来,冲厨娘讨好一笑。
    “怎么了?”
    黑瘦女人犹豫了一下:“好像是有个少年人嫌弃糊糊不好吃,倒在地上了,他旁边的人就跟他吵了起来。”
    厨娘把碗使劲往桌上一放,擦了把手过去,果然见俩少年在吵架,一个嫌弃对方聒噪,而那吵吵的少年个子矮一些:“你不吃也可舍了给他人吃,为何要浪费粮食,这里好多人都不曾吃饱过。”
    高个少年不屑道:“这什么东西,狗都不要吃,难吃死了,我自己辛辛苦苦排的队,为什么要分给别人吃。”
    矮个子少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你不吃可以不要,这可是粮食。”
    高个少年从地上挑了些泥土,往刚才泼掉的糊糊上面浇,一边动作一边说:“你要吃吗,那就给你吃,你这样的贱命,就很适合吃这些狗都不吃的东西。”
    周围的人里,不少人捏紧了拳头。
    高个少年看穿着打扮,家中应该也富庶,却不知道为何也要去西州。
    而这些流民对其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也看得出来,这少年的家世背景不一般。
    厨娘在一旁撇撇嘴,不过是仗着家世还不错,不缺这么一口吃的,便可以如此任性,看来上头把施粥的标准放低一些也是没错的,防着的就是贪便宜的这些人。
    矮个子少年虽然愤愤,但在周围的人的劝阻下,也只好下去了。
    厨娘冷哼一声,看向那高个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高个少年倨傲的抬了抬下巴:“我乃广平程氏。”
    厨娘脸上微微变色:“不可能,你不会是广平程氏。”
    少年洋洋得意:“你怎知我不是?”
    厨娘冷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程氏教养出来了你这等人,你名字叫什么,出自那一支,是哪个辈分,让你家中长辈同我说话。”
    那少年脸上微微变色,他虽然也姓程,但跟广平程氏也没太大关系,他家是程氏分支的庶出,早就分族上百年了,到他父这一
    辈里做了点小生意赚到了些钱,但这几年中原也不太平,程五郎便想带着儿子,去西域看看有没有新的机会,昨日碰到了西州王府送粮的队伍,刚好挤到了一处,他是最看不上眼这些流民的。
    高个少年愤然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跟我这般说教。”
    厨娘叉着腰:“所以叫你长辈与吾说话。”
    高个少年一步步往后退,厨娘叉着腰,一步步往前。
    那少年最后始终不抵这样的威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一块地上刚好都是他倒掉的糊糊。
    地上的黄土还没来得及将糊糊完全掩埋,就都贴在他那身看上去还不错的细麻裤子上了,周围的人怒目瞪着他,刚开始有一个人呸了一口,没有多余的语言,但更多的人投来鄙夷的眼神。
    厨娘挥舞起来蒲扇大的巴掌,一巴掌挥在那小子脸上,她力气极大,顿时把他脸上打到红肿,然后听到她恨恨的声音:“天宝十四年,安贼起兵,首先就攻破了广平,当时的广平程家不愿意投诚,举家被人杀光,你是哪里来的广平程氏,是他们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冤魂,还是地府来的幽灵,你这个混小子,没有见过人吃人,也该见到同行而来的这些流民,他们虽今日衣衫佝偻,但几个月前,几年之前,或许也过着阖家团圆,衣食富足的生活,你这样的人,这般家教,不配自称广平程氏子孙,若叫我以后还能见到你,见一次老娘打你一次。”
    人群中有一个妇人冲了出来,护住了高个少年,正待哭闹,从后头过来了一个身着干净麻衣的中年人,把这两人拉走了,三人迅速消失在了人群中,但不少人的眼睛,也都盯上了这一家三口。
    那自称广平程氏的少年不服,还待说什么,让他老子训了几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把头耷拉下去了。
    三人晚上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睡下,第二天早上,首先是女人凄厉的哭声传来:“我的钱袋子,谁偷了我的钱天杀的。”
    那少年也惊呼一声:“胡饼呢,胡饼去哪里了。”
    之前买的干粮不见了,随身带着的一袋字铜钱也不见了,一家人嚷嚷着要找贼,但胡饼被人吃进了肚子里,铜钱也早就叫人分了去,哪里还能找得到。
    四周的流民们该干嘛干嘛,不曾搭理这一家三口。
    厨娘很早就起来了,像昨天那般,又开始烧水。
    听到后头那一家三口的哀嚎,她只是无所谓的掀了掀眼皮子。
    昨天闹上那么一场,这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家有钱有粮,那家的男人经常出门知道不能在这些流民中露富,但女人跟少年不知,便是吃了这不知道的亏,随身带着的银钱跟粮食就这样便宜了流民们。
    今天那两个女人还是在帮她做事,一早起来就去水井里打水,这里的井是甜水井,水质不错,各家把路上要用的水打了,见那厨娘还在生火,便各自问道:“今天还有吃的?”
    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虽然昨天那糊糊味道不咋样,但好歹也是能活命的东西。
    那豆粉和麦粉,都是实在的东西,南瓜加到里面,至少也能饱饱肚子。
    厨娘还是一如既往的臭脾气,不太爱搭理这些人,冷冷的说:“这么多不是给你们吃的,难道我自己能吃完?”
    确认是给他们吃的,哪怕被呛了这些人也很开心。
    这里大部分人离家的时候也是带了全部家当的,但半路上或者被抢,或者被偷,能走到这里的就算有余粮,也不多了,很多人就是走到哪里找吃的找到哪里,牛马牲口吃的草他们也能吃,实在不行啃树皮,这里每个安置点都离得不太远,只要腿脚麻利,至少一天能吃上一碗糊糊。
    靠着这碗糊糊,至少能保住一条命吧。
    早上的糊糊比昨晚上的还多些,厨娘加了更多的南瓜进去,每人都分到了一大碗,大家各自吃了个半饱,心满意足的上路了,那自称程氏的一家子,昨晚上被人盗走了口粮和盘缠,如今只剩一些贴身带着的银子了,而银子在这种荒凉的路上,是买不到东西的,那家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拉着儿子来队伍里排队等着施粥。
    但轮到他们时,已经是队伍的最后了,只剩下底。
    最后剩的那些沾到了锅底,有些黑底了还有糊味。
    那高个少年顿时露出不屑的神色。
    厨娘把锅铲一扔:“没了,你俩把锅收拾一下,底下沾着的那些,自己分了去吧。”
    底下沾着不少呢,刮一刮至少能刮出两大碗出来,那两个女人感激涕零的谢过了对方,各自把粥分了去。
    高个少年一家人见状,顿时要哭出来。
    流民们吃饱了肚子,继续往西边走,高个少年一家只能饿着肚子,坐上了自家的驴车,快马加鞭的往西州城的方向而去,他们一家已经没了存粮,又没了铜钱,如今也只能饿着肚子赶路,这一路若还是这般荒凉,饿肚子的日子还多得很呢。
    而此时的长安城,已经被迟了一个月还没到的赋税掀起不少的是非和风浪。
    西州城的赋税,到了时间还没有送过来。
    现在的西州早就通了路,运送粮食和赋税的车队又是禁军一路护送,又有什么理由,让车队晚了这么久还没有到。
    这么反常的事情也是第一次。
    太极殿上的皇帝已经被弹劾西州王的声音给淹没了,若不是路途遥远,这群酸儒早就逼他写斥责对方的诏书。
    严厉讨伐者有之,挑拨离间者亦有之。
    皇帝似乎再也不能忍,高声斥道:“快去寻人去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听说那一路流民不少,不会出了什么事,还是让金吾卫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去迎一迎西州王的车队。”
    这种锅宁可扣在流民的头上,也不怪罪西州王怠慢。
    底下那群逼逼赖赖的大臣们忍不住抽动嘴角,皇帝也太护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