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双仙临尘

    北海万里冰封,雪浪拍天,极寒之气漫捲四野。千里冰原如白玉铺地,千丈冰川倒掛天穹,寒风卷著碎雪,割面如刀,天地间儘是苍茫素白。浩瀚水脉奔涌如蛟,藏於冰下暗河,奔流之声沉闷如古钟。冰面寒雾繚绕,水汽凝作霜花,层层叠叠覆於崖壁,清冷幽邃,气象森然。放眼望去,四野无人跡,无飞鸟,无走兽,唯有万古不化的冰雪,沉默地诉说著此地的荒寒与孤寂。
    一路往西,冰雪渐消,大地转为乾燥温热。地底金石隱透火光,天际常有淡金色日光斜照,整片地域都裹著一层暖燥灵韵。燥热之气在山川间缓缓流淌,灵禽羽翼不时划破长空,草木岩石间皆藏著淡渺火灵。寒炎石於山岩间泛出冷暖交织的微光,漠风灵草隨风轻摆,冰火髓在熔岩暗流中隱现,堪称一处灵机旺盛的火德圣地。两种截然不同的天地气息在此碰撞、交融,形成了北海以西独有的奇异景致。
    解羽地乃是鸞雀仙族祖居,核心为洞天之中的太室山,同心樆之主坐镇於此,威镇北海。此地五火俱全,更孕有世间罕见的太阳灵物,天下正统羽禽灵雀,大半源出此处。洞天內外气机稳固,万载以来,几乎不曾被外界乱世惊扰,始终保持著一派上古仙乡的肃穆与寧静。
    北海与解羽地交界之处,矗立著一座棲炎城。城中修士往来不绝,只因终年有瀚海漠风呼啸,与解羽地散逸的火德灵气相衝,无法滋养凡俗生灵,不似沧州可容凡人安居。
    此城由修士兴建、修士居住,又地处冰火交匯之地,盛產寒炎石、漠风灵草、冰火髓等珍稀灵物,引得四方修士纷至沓来。加之毗邻解羽地,城中修士多带禽类血脉,渐渐宗门林立,其中尤以秉灴布燥门最为显赫。门主秉灴真人身世不凡,与布燥天、同心樆座下羽族渊源极深,乃是此城及方圆千里数座灵境之主。
    望月湖
    陆江仙坠入无边混沌,眼前只剩沉沉黑暗。忽有一道炽亮白光破暗而来,如悬天之日矗立不动,不灭不散。金色符文凭空舒展,如星子缀满虚空。他心神恍惚间,只觉神魂皆被这道光华牵引,再无旁騖。那是一种源自本源的吸引,仿佛他本该就属於这道光,属於这片玄奇天地。
    符文渐密,触及临界点的剎那,一声琉璃碎响盪开,天地骤然大放光明。
    陆江仙只觉自身如流星坠地,身侧竟另有一道微弱光点相隨。他朝著望月湖疾速落去,那道金光则逕自向著遥远北方沉去。惊鸿一瞥间,他心头莫名一怔,隱约觉得这光点与自己有著某种玄之又玄的牵连,像是一阴一阳的呼应,一隱一显的对照。可未及细想,一股无形巨力已然猛然拉扯而来,带著他径直没入那弯如月牙的寧静小湖之中。
    江城的深夜,楼临仙刚关掉电脑屏幕。连续三天加班赶项目,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脚步虚浮地走出写字楼,刚穿过斑马线,一阵刺耳的鸣笛与剧烈的撞击感骤然袭来,意识瞬间沉入无边黑暗。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就这么窝囊地结束了。
    再睁眼时,他只觉得自己正在疯狂下坠,然后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却没有疼痛传来,也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只有一片温暖的包裹感,浑身绵软无力,只能模糊听到外界微弱的声响。
    他心中猛地一震。
    我不是被车撞了吗?这是……哪里?
    楼临仙只觉得浑身沉重如陷绵絮,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唯有一双眼睛,拼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掀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又渐渐清明。
    入目是一间简陋却温暖的石屋,空气中飘著淡淡的草药与风雪的气息。他眼前正坐著一个年轻男子,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著几分歷经风霜的沉稳,额角隱约有一道浅淡的旧疤,不显狰狞,反倒添了几分坚毅。男子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的浅麦色,鼻樑挺直,唇线分明,一双眼眸温润如古玉,却藏著一丝未散的灵光——那是属於筑基修士独有的、凝练过仙基的神采。
    他便是楼临仙这一世的父亲,此刻正俯身看著襁褓中的儿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楼临仙怔怔看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原本温和的眼神骤然一凝,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楼临仙的眉心,声音都因激动而发颤:
    “我的儿,你……你竟是天生开了灵窍!”
    “刚出生便能睁眼看人,神魂稳固,灵窍自通……这等资质,远超为父当年!”
    男子隨即望向旁边的温婉妇人:“羽儿,我筑基之身,与你羽族混血,竟真的诞下如此稟赋的孩儿。”
    “嘘……轻点声,別惊著孩子。”女子声音轻柔,带著初为人母的温柔,“我修为低微,只修得一身杂气,没能给他多好的根基,往后便全靠你了。”
    “无妨。”男人轻声道,“吾此生虽止步筑基初期,却也为秉灴门征战多年,在门內薄有一些人脉。等孩子大些,我便將孩儿送入门中,为他寻个好师傅。这孩子生来便带一丝淡金灵气,將来必有羽族真血觉醒,我已为他取好名字——烠孚。含光藏暉,信而有孚,將来道途必然无虞。”
    烠孚……
    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他思索良久,直到因年幼的身体精神不济而渐感困顿之际,他终於想起来了。
    这个名字,是那本他熬夜追过的小说《玄鉴仙族》里,后期横空出世、威震北海和解羽地的太阳剑仙!
    他不是穿越到平行世界,而是直接穿进了书里,还成了婴儿时期的烠孚!
    巨大的荒谬感与震惊瞬间淹没了他。
    上一秒还是社畜打工人,下一秒竟成了玄鉴世界的未来北海剑仙。
    他很快冷静下来。
    这里不是现代,不是地球,而是真正的修仙世界。玄鉴世界下修的修行环境恶劣,世家之间为了爭夺资源杀来杀去,宗派之间、人族和妖族之间也是如此。更黑暗的是,不少宗派也都是魔门作风,甚至於一开始就是魔门,治下凡人、自家弟子,都是隨时可以拋弃用来修行延寿的资粮,“血气”与“米肉”横行。自己所处的北海,恐怕修炼环境和风气比中原更为恶劣。而按书中描述,紫府之后也不得快活,只是真君手中的棋子而已。
    哪怕自己穿越成烠孚,是未来以太阳剑意横扫北海的剑仙,恐怕也只是大人们手中的一颗棋子。
    想通这一层,他心中没有激动,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穿越已成定局,怨天尤人毫无用处。
    前世碌碌无为,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像螻蚁一样活著。这一世,他既然占了烠孚的身体,占了这样一份天定机缘,便绝不能再活得窝囊。
    他要让这天下,一睹书中唯一一位太阳剑仙的风采。
    陆江仙……你在南方望月湖落镜成灵。而我,楼临仙,从此便是烠孚。
    幼小的婴儿闭著眼,看似熟睡,灵魂深处却已燃起一团微不可查的金光。
    洞天深处,就在那缕金光坠落之际,同心樆主人的一缕神念自沉寂中被惊醒。
    这神念主人的身躯之广,不知多少万丈,其羽若赤霞流金,尾翎扫过便可压塌冰川,双翼展开能遮断北海天光。身下御座乃是先天梧桐真火所化,根连解羽地心火,枝接天外太阳金辉,万载不熄。
    此境果位加身,寻常紫府在其面前,如萤火对皓月,连一睹真容资格都无。这位灴火之主坐镇解羽地无尽岁月,掌火德腾变之位,已至金丹巔峰,在此道上进无可进。为了更进一步,数百年前,他以同心樆枝接太阳金辉,欲要寻找那道曾由一位散仙执掌过的余位【视天】。虽未成功,但也让自身与太阳更为亲近。
    漫长岁月里,他早已习惯沉寂,习惯俯瞰北海风云,习惯了一切动静都在他的神念之下。
    就在方才,他於定中忽有所感。
    某道太阳金位,竟有一丝久违的异动——一缕近乎失传的太阳真意,自虚无之中坠世而来,引动了冥冥不可知处的一道太阳金位。
    这道纯正、刚明、昭昭若朝日初生的太阳真意。
    这般至刚至明的异动,在太阳道统近乎失传的今日,別说瞒过他,就连居於北溟殿的北曜娘娘,几乎在同一瞬便已察觉,神念横贯北海,遥遥望向棲炎城方向。
    那位北曜娘娘,本身便占少阳三分余位之一,对三阳气机的敏锐,不逊於他。
    同心樆主人指尖微捻,短短数息之间,已推演出部分天机。
    他未动声色,只一缕神念悄无声息破界而出,与北方那道同样静静注视此地的少阳气机轻轻一触。
    下一刻,两道气息同时出手。
    一缕少阳气机,一缕灴火真意,於九天之上悄然交织,將那缕太阳异动轻轻掩去。
    做完这一切,同心樆主人重新闭目,仿佛从未醒来过。唯有洞天之中,那太阳金辉,愈发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