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行人!一刻不得安寧

    “官,官人年少英姿,奴家残花败柳之躯,断不敢高攀。”
    房中针落可闻,许久,如意才弱弱憋出一句,眼底的惶恐,却如何都掩不住了。
    “呵~”
    祝彪没回话,只玩味轻笑,拿起茶杯不紧不慢的呷了几口。
    话说,这临河春的后劲不小,此时酒意翻涌,他的玩心渐起,或者说,前世的职业病又犯了。
    在花楼里做贞女,这难度,堪比在朝堂上做清官,他有些好奇,如意编了几样说辞。
    接下来,是哭诉血泪史?还是以死相胁?
    此时,桌上的烛火啪的轻跳了一下,如意眼神倏然收紧,用力抿住下唇,仿佛下来什么决心。
    噗通!
    她忽的跪在他身前,不过没哭,只是眼圈泛红。
    “官人,奴家不敢欺瞒。”
    她衣袖下的双拳攥紧。
    “奴家虽非处子,却自持清白,不愿以身事人。”
    “哦?”
    祝彪略感意外,这女人倒是聪明,选了个相当不错的开场。
    “起来说话,如意,你既如此看重清白,何故沦落风尘?”
    “官人,奴家~~”
    或许心中苦闷已久,略作沉吟后,如意忽的泪如雨下。
    她是淮西凤台人,书香之家,只是十二岁时,父母先后病故,不得不投奔大名府的叔父。
    结果两年前,叔父亦暴病而亡,她婶娘是个狠心的。
    叔父才出头七,便夺了她的私財身家,又將她半卖半许的嫁给临清一户周姓人家。
    好在,夫家还算和善,日子也殷实,她男人也不错,脾性温平,知书达礼。
    只不过新婚未及三月,她男人去沧州收帐,从此一去不回,一年前,夫家怨她克夫,將她卖进花楼。
    “你男人叫啥?”
    听到说完,祝彪眉头蹙起,神色有些古怪。
    “周懋麟。”
    如意抹了抹通红的双眸,没留意到祝彪的异状。
    嘖!还真是无巧不成书,祝彪搓了搓牙花子。
    野店中,除了金银,他还搜出了三十余份路引,其中一份的主人便是临清周懋麟。
    因为名字笔划繁复,所以他当时多瞟了一眼,留了印象。
    “如今世道不太平,他一介文弱书生,独身外出收帐?”
    虽心中已篤定八成,但祝彪还是继续求证道。
    如意摇头,眼泪忍不住又垂落下来。
    “我夫是隨商队一同去的,只是那商队主事半路坠了马,我夫急著回家团聚,便独自上路~~”
    得,证据链完美闭环,一点侥倖都没了。
    祝彪暗嘆一声,习惯性的敲了敲桌子。
    “如意,你这法子,怕是拖得一时,却拖不得一世。”
    如意吁出一口浊气,幽幽道:
    “官人说的是,不过再过八个月,我便年满双十,届时便可降为洗扫婆子。”
    “啊?”
    祝彪难得失神,脱口而出道:
    “二十就淘汰了,这么卷吗?”
    如意听得似懂非懂,歪头看向他,祝彪揉了揉下巴,岔开话题道:
    “如意,你怕是想差了,你这般姿色身段,鴇母向来贪財如命,岂会让你洗扫?”
    如意愣了一息,隨即如遭雷亟,浑身战慄起来。
    仙客来的浴间,摆著半人高的木澡盆,足够两人同浴,旁边火墙边还砌著炉子,隨时可以添热水。
    “官,官人,水添好了,可,可以沐浴了。”
    澡盆边,如意额头见汗,脸色羞红。
    “嗯。”
    祝彪噙著笑,踱著方步走来,一边甩掉皮靴,脱掉长袍。
    如意此时死死揪住衣角,恨不得將头垂进胸口,脸也更红了,都快滴出血了。
    “抱上一床被子,去外间那张胡床上睡。”
    “啊?”
    如意豁然抬头,眼神又惊又喜,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失落。
    祝彪不是圣人,更不是柳下惠,也没啥道德洁癖,如意姿色不俗,若只是红倌人,他倒不介意逢场作戏,春风一度。
    可是,知晓了她的悽惨过往,尤其此刻行囊里还装著她亡夫的路引。
    心里怪怪的,实在提不起兴致。
    少顷,如意红著脸,抱著被子去了外间,路过祝彪身侧,她微微顿了下,不过终究没说什么。
    听到关门声,祝彪意味不明的咂了咂嘴,脱掉中衣,迈进澡盆。
    “呼~”
    过了十几息,他舒服的哼了一声。
    自从离开祝家庄,他已半月未曾洗澡,被热水一泡,只轻轻一搓,瞬间便捲起厚长的皴泥。
    手上搓著泥,祝彪的意识沉入脑海,查看起今天的收穫。
    黑店一番廝杀,他连毙六人,弓术和刀术熟练度同时暴涨150点。
    枪术四级,熟练度2425/4000。
    马术四级,熟练度3096/4000。
    弓术四级,熟练度2153/4000。
    拳术三级,熟练度1772/2000。
    刀术二级,熟练度905/1000。
    鳧术二级,熟练度462/1000。
    四天的长进,可抵往常两三月的苦功,还额外得了四百两金银,以及三十余份路引。
    果然,杀人放火金腰带。
    鐺,鐺鐺,平安无事,小心火烛~~
    窗外,三更天的梆子声被北风吹散,临清城外,沿岸的集镇总算寂静下来。
    仙客来的羊皮灯笼也熄了,换上六盏大红气死风灯。
    祝彪的房里还亮著灯,他正在绘製舆图,他有点轻度强迫症,有些事,必须做完才行,否则睡不踏实。
    隔壁房也亮著微光,还隱约能刚听见粗重的喘息,女人的娇吟。
    啪!
    祝彪强忍著画完最后一笔,气恼的將毛笔拍在砚台上。
    “日你的仙人板板,祝五这鸟廝,公狗附体了吗?”
    他一把拎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壶,咕咚咕咚,对著壶嘴一通牛饮。
    咔噠,咔噠~
    正要放下茶壶,祝彪忽的眼神一凛,头顶传来一阵脚踩瓦片的响动,非常轻,非常快。
    夜行人!
    他腾然起身,无声挪去暗处,同时按住手腕,他的袖箭,方才已重新装回。
    以他如今的准头,十步以內,百发百中。
    凝神数到第三十四息时,头顶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骤然一止,祝彪暗暗的舒了口气。
    还好,不是冲他来的。
    想来也是,他现在最大的仇人,就是不久前才被他斩尽杀绝的黑店一伙。
    这些傢伙都是吃生米的坐匪,料想也没有能飞檐走壁的同党,根本不是一掛的。
    危机解除,祝彪的脑子立刻活泛起来。
    默默回想一下方才脚步声的去向,再比对客店的形制,飞快的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傢伙,是衝著东头那间天字號客房去的,刺客?还是飞贼?”
    仙客来面南背北,整个楼体呈凹字形,三楼全都是上房,不过东西两个拐角,全都独立一间。
    分別是天字號,地字號,只对熟客开放,方才祝彪试著问了句,多少钱都住不得。
    外间,如意像只小猫似的蜷在胡床上,紧紧抱著被子。
    刚开始,她还五味杂陈的盯著里间透出的微光,不过没过一会,便不知不觉睡著了,甚至还打起微鼾。
    祝彪的眼神凌厉,但却没有淫邪意味,让她莫名心安。
    正当她逐渐陷入沉睡时,嘴巴忽然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她豁然惊醒,猛的睁开眼。
    “別怕!是某。”
    她刚要挣扎,耳中忽然响起祝彪低沉的声音。
    “某不会害你,这便鬆手,你切莫喊叫。”
    在她惊慌茫然之际,祝彪再次说道。
    如意此刻总算回了神,用力的点点头,祝彪缓缓抬起手,朝头顶指了指。
    “屋顶有贼人夜行。”
    一听这话,如意惊愕的张大嘴巴,不过她很机灵,强忍著没有发出声音。
    祝彪欣赏的看了她一眼,又继续问道:
    “如意,你可知,那天字號客房,住的甚么人?”
    如意脱口而出道:“李大官人。”
    “他是何人?”
    “別置司,专勾使者。”
    “做甚的?”
    祝彪一头雾水。
    大宋的官名最复杂,最奇葩,他毕竟没在官场里打过滚,这个生僻的衙门,还有这劳什子使者,他连听都没听过。
    见他这幅窘样,如意的嘴角飞快的扬了下。
    “专勾官,便是漕司勾稽帐目,督查纲运的官。”
    “呵~”
    祝彪笑了,娘的,这是碰上同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