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顾芝调动着情绪控制自己,他闭眼,长长吐气。
    再睁眼时,他看清了陈千景攥着自己的手。
    ——以及无名指上那圈闪闪发光的银戒,原本被17岁的陈千景第一时间扔到墙角里,险些磕坏的东西。
    她重新戴回来了。
    她来找他之前,竟然在家里翻出了这枚戒指,特意戴回手上吗……
    原来她远比他想象中更在乎他们之间的婚姻。
    阴暗比原本无限往墓碑底下泄的气突然就鼓了回去,像一条浮上了陆地的地上河,它汩汩地涌出河道,接近灌木之外的阳光与草地。
    “……小千老师。我……我只是……”
    顾芝再次闭眼,这次不是为了压抑,逃避。
    “我只是想在你面前显得更体面些。我知道,你总在追求……总会青睐……最完美、理想的对象与关系。”
    陈千景一愣。
    【你们统统滚开——所有不好的讨厌的坏的不理想的不完美的关系——滚开、滚开、从我身边滚开——】
    ……是这样。
    顾芝了解她,顾芝说的一点都没错。
    她总在刻意追求最完美理想的关系,又总在拼命舍弃染上污点的任何回忆。
    某个孩子疑似偷拍自己,便把与他相关的一切统统抛到坑底;
    某个男人疑似消耗自己的精力,便把与他相会的所有内容全部抹去记忆。
    某个家庭疑似不够完美、理想,她便把那些画面……那些经历……都忘记……
    可是。
    “我刚刚……想起很多被遗忘的事情。”
    陈千景睫毛颤动,“你知道,我在那座教堂许了愿,你说那座教堂有问题,是它导致了我灵魂分离。”
    顾芝立刻将自己的情绪抛到脑后,他反手握紧了她,急切道:“你想起来了?再也不模糊细节了?到底怎么许愿才会导致——”
    “我许下愿望,要离开所有不好的、讨厌的、不理想的关系。”
    陈千景轻声道:“所以那个诱我许愿的东西被我暂时驱逐,所以我的灵魂没有按照它的计划分为两半,所以在另一个时空的小陈同学遭遇又一场起哄与一场被逼迫的吻与告白时,她直接离开了与顾锦宸的那段关系,来到我这里……”
    顾芝有些诧异。
    但陈千景没给他思考的空隙,她紧紧、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掌,两枚不同尺寸的婚戒终于伴着手指交叠在一起。
    “可是,顾芝。你要知道,27岁的我始终没有离开这个时空,没有离开与你的这段关系。即使你的表现不够理想不够完美——我和你之间,依旧是我潜意识中认定的……最好,最喜欢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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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我让所有不够好不够理想的讨厌关系统统滚开,但始终,我没有离开你。
    所以,你到底明不明白……芝芝……
    你珍视着我,我同样珍视着你。
    第78章 第七十八口代餐
    笑ってるつもりなのに
    明明打算笑的
    鼻の奥の方
    可是鼻子深处
    つっとなって少し痛い
    一阵微微的酸痛
    ——引自-なきむし。acoustic ver.-沢井美空
    奶奶曾说过, 千金宝,忘掉,统统忘掉那些对你不好的, 你是奶奶的千金宝。
    陈千景记得那段念叨,相对她曾刻意遗忘的曾经,她将奶奶的叮嘱记得太深太深——
    以至于记住了奶奶那时含着难过的表情, 奶奶脸上皱纹里的悲伤, 奶奶的头顶阳光仿佛在她眼角下照出了泪痕, 奶奶额角那几丝掺杂在黑发中的银发——她明明还是那个顽强坚韧、精神矍铄、仿佛能运气骂走所有坏蛋、打飞所有恶徒、为她一力抵挡所有危险的全能女超人, 却已经染上了些许风霜。
    “忘记吧……忘记吧……奶奶的千金宝……”
    遗忘与抛弃明明从不是褒义的词汇,反复念诵的“忘记”仿佛是某种催眠的诅咒——奶奶也从来不是会选择逃避退缩的人, 她教过她许许多多的道理,她也知道该怎么竖起防御、打出攻击。
    可,唯独那次。
    奶奶选择了逃避, 也教着她, 护着她,真心想说服她一起逃避。
    她捂着她的耳朵,捂着她的眼睛,一遍遍重复着忘记, 仿佛这是她最真心最恳切的祝福。
    ……为什么呢,奶奶,为什么你会这样伤心?
    小时候,每一次,遇到了异性……每一次, 奶奶严厉的、警惕的叮嘱自己……
    陈千景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流淌出的脆弱与伤心。
    奶奶反复念叨着“不要和异性接触”的禁令,将对另一个性别的存在的恐惧与警惕深深钉进她心里,强制要求她正式工作前都不可以涉及“恋爱”, 明明是有些武断又强横、容易惹人叛逆的事情。
    现在想想,17岁的她早就隐隐生出了更强烈的不满与好奇,所以才会犹犹豫豫着接受了顾锦宸的追求,又在交往不顺利时怎么都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第一段恋情,宁愿催眠自己“男女朋友就这样没问题”“这就是完美浪漫的交往关系”,也不肯回头承认,“奶奶当年教导我的话不全是危言耸听”“我不应该浪费时间与精力早早和男孩牵扯在一起”。
    17岁的陈千景,原来她一直对奶奶的禁令很不服气。
    奶奶多年的恐吓与警告就像是孙悟空在唐僧周围画的保护圈圈——既然界限在那里,她就总是心痒痒的,想踩过去瞅瞅看,“男生”到底有多可怕,多不行。
    一场灵魂相连的仪式过后,27岁的陈千景想起了自己那时的心情。
    她也终于想起了,奶奶那时一边念叨着忘记一边拍抚自己的手掌,是微微颤抖的,奶奶那时脸上的神情,除了伤心、脆弱与恐惧,还有浓浓的、深深的悔恨刻在她眼角的细纹里。
    奶奶不由分说给她竖起一张盾牌,盾牌之后的,是奶奶自己的惧意与悔意。
    ——关于她的妈妈,与她的爸爸的事情。
    年幼的小孩在奶奶的劝慰下彻底丢失了关于双亲的记忆,又或许,这也是她自己本能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吧。
    ……长大成人后再回想起她所刻意遗忘的那个故事,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只是个简单的、再普通不过的家庭。
    一个普通男人,一个普通女人,在不合适的时机决定在一起,然后因为一个错误,沦落到一地鸡毛,彼此折磨,到死都无法解脱的普通悲剧而已。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够了。”
    “够什么够,我在和你说话,不要又装成哑巴!!!”
    记忆里,男人总闷不吭声地坐在沙发里佝偻着背,烟熏缭绕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点红红的火星。
    而女人总在尖叫、大哭、摔砸东西、冲他发泄许许多多的怨恨,然后瘫倒在碎了一地的碗碟里。
    她的妈妈不是坏人,陈千景知道,妈妈只是无法忍受微薄得可怜的月薪、低声下气看人脸色的服务工作、过于幼小没法自理的孩子、自己越来越憔悴粗糙的身体状态,与永远不在家帮忙、一回来就抽烟当哑巴的丈夫而已。
    她的爸爸也不是坏人,陈千景也知道,爸爸只是无法完全扛下赡养整个家庭的压力,粗野不堪的工地环境,黑白颠倒的工作作息——他同时做着三份工作,每天平均工作17小时,去掉无法推脱的应酬酒局,每星期能回家睡一次觉就是胜利。
    所以妈妈冲爸爸尖叫,爸爸闷不吭声地听。
    然后,当她被客厅里尖锐的声音惊醒,不受控制地哭泣起来,用尖利的童音闹得整个家不得安宁……
    妈妈会崩溃地说,要不是为了你。
    爸爸也会嘶哑地说,要不是为了你。
    ——如果陈千景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生,他们的人生,他们的未来,根本不可能是现在的样子。
    陈千景也知道。
    这不是父母迁怒的话语,这是一部分她无法逃避的事实,所以,她选择在他们去世之后将这些统统忘记。
    因为……因为……
    如果妈妈不是17岁就有了她,她根本不会辍学,丢掉自己的文凭。
    如果爸爸不是17岁就有了她,他也不会陪着妈妈一起辍学,然后去很辛苦的工地想办法赡养他们一家。
    因为爸爸妈妈在太早的年纪在一起,犯了她这个天大的错误,所以他们的人生统统毁了。
    也因为……因为……
    “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
    ……因为奶奶,爷爷故去后,她独自拉扯着爸爸长大,明明因单位的工作成天忙碌得不见人影,却又一时心软,收养了好友一家遇难后留下的孤女,给她改姓,给她上户口,将她看作自己的女儿,又让她和自己的儿子同吃同住,相伴一起。
    两个小陈,男孩女孩,从三岁到十五岁,没日没夜地腻在一起,天真得以为彼此是兄妹、姐弟、任何一种完全无法分离的男女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