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陈千景想起了更早、更早之前,刚上高二那年她曾在一座脏兮兮的天桥下躲过雨,不知哪个流浪汉曾草草搭建的塑料雨棚下有一只钢盆,一张空空的草席,一只小流浪狗,与一个蜷缩在最深处的小朋友。
    小朋友把兜帽拉得低低的,不肯与她说话,抱着膝盖的胳膊上全是淤青与伤痕,她忍不住伸手拿食物哄他,他却恨恨地从刘海下瞪过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她哈气、龇牙、挠她手。
    【小朋友,你上几年级啦?】
    【小同学,你脾气好凶。】
    【……小孩,和姐姐说说嘛,你家在哪,你爸妈在哪,你身上的伤痛不痛啊?】
    【别怕。过来。让我摸摸。】
    有太多遗失在灵魂深处的碎片匆匆淌过。
    可最终陈千景没顾得上留住那些时隔太久的、太远的——回归的仪式绕过灵魂分离的核心,她控制着小陈同学一起拉近、接触,回溯的记忆最终停在三个月前,也只能将大部分的注意力集中放在三个月前——突然回国的顾锦宸,同学聚会他故意坐在她旁边叫其他人起哄,给她看的监控截图,告诉她的豪门秘辛,她对顾芝伪装的不满、怀疑,最终跟着顾锦宸给的指引决定去亲自看亲自瞧的异国——
    陈千景终于完全想起了三个月前那座教堂的种种细节,发现有太多诡异、模糊之处。
    譬如顾芝向她提及的回忆里,他读书时的那座教堂废弃多年,又破又小挤满尸骨与流浪动物,根本不是什么窗明几净、正在运营的社区教堂;
    又譬如他所见过的教堂管理人员是个操着乡下口音站在阴影里的异国老人,而非慈眉善目、华裔面孔又会说国语的老太太。
    “想要一切如你理想吗?”
    ——不。
    17岁的她最明白这是她一直以来都暗暗渴求的愿望,但27岁的她当然不会答应这个愿望。
    也不能答应。
    她只是顺路采个风,许愿也不过是为了求个平安健康的好兆头——虽说近日感情的确不顺,她暗自埋怨过与其和难搞的阴暗比对象拉扯不如去烧香拜佛兜兜风——
    但她不会真正期盼玄之又玄的未知之物来代替她解决她和对象的感情问题,毕竟,她深知芝芝对她的感情有多认真,他们之间矛盾再多也不至于令她疲惫、难受、走投无路。
    27岁的陈千景曾亲身经历过一段令人无限下沉、压抑、喘不过气的感情,责任远大于心动,义务远大于渴求——所以,她能分辨得出什么关系才是真正的末路,也能分辨得出什么关系值得她耐心给出第二次第三次乃至第无数次机会,去努力,去引导,去修补。
    和顾锦宸交往就像乘坐一只底板破损的游轮,看着光鲜亮丽,实则迟早要沉,投入再多精力维护也不过是沉没成本,终究要全部沉底浪费……
    和顾芝结婚则像是住在一栋沉静祥和的大宅子里,他把什么都装修好了,她绝对能在里面嘬着奶茶吃着蛋糕安安稳稳住到一百来岁,只要不好奇心大起,抄起挖土机挖开宅子的地基,撬开他埋在最深最深处的地窖门锁,瞧瞧里面藏着的是漂亮大狐狸的本体还是棺材板下的阴暗蘑菇——
    只要她不去撬锁,他们的关系就永远不会动摇,她始终住在地上阳光普照的大宅子里,他倾心营造的理想环境中。
    可陈千景不干。
    她特别喜欢这宅子,她也特别喜欢宅子主人,她想要大狐狸,她也要芝士蛋糕,她要每一寸砖每一块墙皮都亲自瞧瞧再摸摸——她不乐意这里有自己没涉足的秘密,她就想无理取闹地撬开所有他藏起来的地窖和锁。
    所以他们才会产生矛盾和争执。
    而这是她和他之间,关于要不要撬锁要不要看地下室的问题,她要的是他的亲口同意,不会直接跑到外面请一帮陌生施工队来把宅子翻个天翻地覆。
    因为她知道顾芝绝不会愿意外人知晓那个趴在洗手间里钻隔间的小孩,所以陈千景甚至没有将自己苦恼的问题告诉自己的亲人和朋友。
    然而……
    不知怎的,教堂花窗下,斑斓的阳光折射出那位老太太陌生又慈祥的华国面貌,总让她有些恍惚,想起自己的奶奶。
    坐在阳台上,摇着摇椅,银发伴着蒲扇和蝉鸣摇动。
    【千金宝,千金宝,奶奶的……忘掉吧……】
    “啊。”
    老太太似乎看穿了什么,她弯起眼睛:“看来,比起完美的爱情,你还有更重要的念想?”
    “和我聊聊吧。”
    陈千景不想许愿。
    她早下定决心,不要对外倾诉任何感情上的烦恼,不要外人来替她撬锁。
    可她还是恍惚地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瞧着老太太脸上的皱纹。
    “您有点像我奶奶,”她嘟哝道,那放松又亲近的姿态,就像被什么迷住了,“您看着真好,您和我多聊聊吧,您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呢?”
    老太太便没有继续催她许愿,和她慢慢絮叨。
    老太太说,她在这座教堂待了很久很久,说自己这里曾经很破败,直到来了个成天诅咒情侣分手的小孩,心仪的女孩分手后,他高兴得像个傻子,投了一大笔钱,那笔钱多到能让教堂翻新重建,临走时却不愿意在这里正式许愿。
    但教堂记下了他不肯说出口的愿望,他的名字,他的灵魂,他曾留下的所有诅咒与哀怨。
    他给了那么多东西,教堂就要返还,不管是什么形式、什么结果的返还,但这是教堂的规则,他不能触犯。
    于是老太太就抱着那没出口的愿望守在这里等啊等啊等啊——等着回报那小孩——
    终于,前两天,小孩的哥哥找到这来。
    他酩酊大醉,狼狈糟糕,也带着满心哀怨与诅咒跌跌撞撞闯进来。
    他踹坏玻璃,砸了木凳,嘶吼着说他的一切都毁在这里——毁在许多年前那小孩的无数次诅咒里——
    是教堂回应了他阴暗的诅咒,是教堂让他喜欢的女孩另嫁他人,他分手,他沦丧,他被驱逐,都是这座灵验的只肯回应诅咒的破教堂暗害。
    老太太说到这里时眯了眯眼。
    她说,那时,教堂可根本没想害他,也与那所谓的诅咒无关。
    但它……祂们……已经被他深深冒犯。
    因为他掀翻了台子,踩坏了卷轴,还把香烟烟头烫在了上面,是个非常、非常坏的男孩。
    于是,老太太缓缓说,我把那孩子灌得更醉,更不清醒,也劝着他,转来一大笔钱,许了一个愿。
    小孩的哥哥许愿,说想要自己最爱的那个女孩回应自己,喜欢自己,将自己看作她的挚爱。
    同一个姓氏,同一份血脉,同一个愿望。
    区别不过是咬牙切齿也不肯说出口的,和嚎啕呜咽着哭出来的。
    教堂要回应这个愿望,很多年前就该回应了,如今终于有了切实的许愿人,切实的交易,切实的人做祂的媒介。
    所以怎么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祂当然要给许愿人回报。祂太久、太久都没机会找到一个许愿人,给出回报啦。
    祂便攥过他的灵魂,钻进他的耳朵,贴附在他背后,跟着他……去了一个遥远的、祂曾无法踏足、如今终于能施展力量的地方。
    小孩想要那个女孩的喜欢,小孩哥哥也想要那个女孩的喜欢,那岂不是正好吗?
    祂想到了一个完美的法子。
    把那女孩切成两半。
    多好玩、多巧妙、多合适的方式……祂有几百年没想出这么有意思的交易了……甚至可以顺着在另一片更大、更辽阔、更神秘的土地上打出自己能让所有顾客如愿以偿的响亮招牌……
    只是,两个许愿人一个压根不肯说出口让祂摆弄,一个又被摆弄得太脆弱、浑噩、狂乱,不够祂更多更好的施展——祂在那片土地上能动用的力量仍旧太小,没办法直接把女孩切成两半。
    于是祂便用小孩的哥哥引来那个女孩。祂知道每个人都免不了有愿望。
    三是个富有力量的数字,三永远能带给祂更好更多的筹码来。
    第一个不肯说出口但把愿望死死藏在心底,第二个拼命吼出声但又不够诚心,第三个呢……第三个啊……
    “你想要什么,女孩?”
    老太太和蔼地抚摸着陈千景的脸颊。
    后者目光呆滞,只感觉自己是坐在阳光下的老房子里,面前摆着揉到一半的面团,看着自己的亲奶奶给自己揩拭面粉。
    “一个完美无瑕的丈夫?我可以帮你抹掉他的人格。”
    “一个光明万丈的事业?我可以帮你除掉所有对手。”
    “还是说……一个永永远远,陪在你身边的奶奶?”
    祂在低语。
    许许多多、男女老少的声音共同低语。
    ——但此刻已没有此起彼伏的猫叫,尖利呼啸的冷风,任何会破坏阳光花窗与神像给出警醒暗示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