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兵是都城派去的兵,匪是齐地派来的兵,官兵剿匪,该认,还是不认。
    不认,如何与官场民间解释这场死了上百人的厮杀?
    认了,她和齐王本就脆弱的同盟关系只怕顷刻就破裂了。
    贾后揉揉发胀的额角,苦恼不已。
    “殿下,”宦官蹑手蹑脚禀报,“萧墨染大人求见,门下省的诏草压了好几天,一直没有批复。”
    贾后的脸色愈加暗沉。
    皇上要给他的好弟弟拨粮饷,三百万斛呢,几乎是朝廷军费开支的四成,这是生怕元湛造反的钱粮不够?
    她怎么可能批!
    这道圣意就不该传到中书省,那几个老古板扯着皇上的大旗天天催,倒把她架起来了。
    萧墨染为什么也来催?
    贾后眼神微闪,“宣。”
    不多时,萧墨染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潮气进来了,抬手行礼:“微臣拜见皇后殿下。”
    贾后不咸不淡地笑笑:“萧卿来得倒早,这么着急给东平王送粮饷?”
    萧墨染明显愣了下,“已是辰时三刻,微臣来得不早。”
    贾后嘴角抽了抽,隔着半敞的殿门望出去,昏暗的天,阴冷的风,飘摇的雨,蓦地一阵悲从中来。
    “你也认为我该批给他粮饷?”
    萧墨染沉默片刻,缓声道:“除非皇上收回旨意,否则殿下没有理由不批。”
    “不过,”他抬起头,“什么时候给,还要看国库里有没有充足的钱,皇上久卧病榻,大概不了解现今的国用情况。”
    贾后眼神一亮,笑了,“萧卿所言极是,具体度支调度,还要各级官员的实际操作。”
    她真是气昏头了,上有意思,下有大意,阳奉阴违的勾当,下面那些官最熟悉不过。
    “如此,这事便交由你去办。”贾后从堆叠的文书中找出中书省的那本诏草,丹笔一挥,“可”!
    萧墨染接过来,待要退下,又被她叫住了,“萧卿回来。”
    贾后却默默思索着,没继续说话。
    萧墨染耐心等待良久,方听她缓缓道:“有传昨晚黄河渡口,官匪厮杀一事,你怎么看?”
    萧墨染不假思索道:“官兵剿匪,理应大加褒奖,厚葬牺牲的官兵,诏赐死者家属钱粮,如果家中有孤儿寡母,必须廪给其家。”
    贾后愣住了,他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死的不全是官兵,也不全是土匪……”她隐晦暗示,“传言也许有误,还要等查探的人回来才能确定。”
    萧墨染语气很坚决:“必须是朝廷的官兵剿匪,没有第二种情形。殿下,兵就是兵,匪就是匪,岂可混为一谈?”
    朝廷的声誉,绝不可有一丝的损毁。
    贾后明白他的意思,不由深深叹气:“只怕会有人误会都城的意思。”
    “走私盐铁的案子,齐王可有解释?他根本就没把都城放在眼里,殿下又何必顾忌他的意思?”
    萧墨染道,“殿下扣了齐王妃,他好像并不在意,依微臣浅见,他并不希望殿下放齐王妃回齐地。”
    贾后脑中警钟大作,“他难道要借此生事?”
    萧墨染微微点头:“微臣也只是猜测,不管如何,殿下最好看顾好齐王妃,不要给他任何发作的借口。”
    贾后疲惫地叹口气,靠在椅子扶手上揉着发酸的眉心,“我还是太着急了……”
    不该过早暴露削藩的心思,应该挑拨那些藩王,让他们互相争斗耗费兵力。
    却不行,她可以等,皇上等不了,瞧光景就是这一年半载。
    皇上走了,小皇子和她不亲近,又有不少大臣瞧不惯她“牝鸡司晨”,还有那些个虎视眈眈的藩王,彼时能不能保住太后的尊荣都不知道。
    而且皇上并不完全信任她,还想让元湛做摄政的王爷。
    她辛苦操劳这许多年,可不是给他人做嫁衣的!
    贾后冷冷笑了声,慢慢端正了坐姿,上下打量萧墨染两眼,微微叹道:“萧卿一心为国,我心甚慰,有心想封赏你的家人,你却离开萧家了。”
    被她看了那两眼,萧墨染莫名一阵心惊。
    “这些都是为人臣的本分,殿下无需挂怀。”
    贾后笑了下。
    萧墨染躬身退出昭阳殿,斜风卷着凉沁沁的雨点扑了满身满脸,又是一阵寒颤。
    -
    细雨飘摇,官兵剿灭土匪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都城。
    老百姓们当然拍手叫好,听说剿匪的官兵也全部战死了,不免钦佩又心疼,痛骂土匪的同时,对朝廷的官兵是交口夸赞。
    无形中,褒扬贾后和萧墨染的声音也多了起来。
    南玫对此概不关心。
    天近半晴,风很大,雨丝很细,院子里有浅浅的积水,房顶上也有积水,顺着滴水瓦落下,珠帘般串联起天地。
    她坐在廊下看风雨。
    李璋在后面环抱着她,身前挡着一条薄被,暖呼呼的。
    深蓝色的天空低低压下来,风呼呼地刮着,院外高大的白杨呼啦啦地响,繁茂的叶子都倒向了北边。
    厚重的灰色的云层也被南风吹动,缓缓向北飘远。
    李璋身上很热,跟着小火炉一样,烤得她有点冒汗了。
    她略微挣开点他的怀抱,“我怎么记得以前你身上很凉?”
    李璋想了想说:“我抱你的几次,一次是你中了**浑身滚烫,一次是你在温泉浴池热晕过去……”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南玫窘得脸发烫。
    李璋又说:“如果你再中迷药,我不会把你扔河里了。”
    “呸呸呸!你才中迷药呢!”南玫不满,回身拿指头戳他的胸膛,“就不会说点好听的,你知道那滋味有多难受嘛,真是。”
    李璋老实摇头,“不知道。”
    南玫气得一推他,“哼”一声,转身进屋。
    李璋没忍住笑了下。
    院墙外响起一阵婉转的鸟叫声,三长一短,反复三次。
    正是北地军中的联络暗号。
    李璋没有犹豫,轻提口气翻出围墙。
    谭十差点被从天而降的李璋砸个正着,急急跳开几步,“我说你就不能正常的从大门走出来?”
    李璋面无表情看着他。
    那模样谭十最熟悉不过: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他暗暗翻了个白眼,“昨夜黄河渡口,官兵剿匪,两方都死绝了,没一个活口。”
    “嗯。”
    “嗯?”谭十瞪大眼,“你信这说辞?我猜肯定是王爷干的,他把两边的人马都灭了。可他就带了那么几个人,不会受伤吧。”
    “不知道。”
    “这么多天没王爷的消息,也没接到指令,我心里没着没落的,实在发毛。”
    李璋抱着胳膊靠在墙壁上,“你自己去问问王爷不就知道了?”
    谭十苦着脸道:“你知道王爷的规矩,咱们只有等命令的份儿,不能主动打听。当然,你曾经被特别对待过……”
    李璋语气淡淡的,“对,曾经,所以你指望现在的我去打听,是不可能的了。”
    “不是你。”谭十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李璋脸色微变,“想都没想。”
    “我知道她不愿意见王爷,我也不是叫她去北地……”谭十一咬牙,“萧墨染肯定知道点什么,她去问,他肯定会说。”
    李璋的脸顿时阴沉似水,“更不可能!”
    “你说了不算……”谭十的眼睛瞥向院门,“她说了才算。”
    李璋一怔,回身望去。
    不知何时一柄油纸伞出现在院门口,伞下的南玫怔怔瞧着他们,满脸的不可置信。
    “谭十?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没随元湛回北地?”
    突然间她意识到什么,脸一点点发白了,“他不会把人全留下了吧。”
    第75章 正名
    见南玫动容, 谭十心头一阵暗喜,却是格外沉痛地点了点头。
    “王爷只带了十几侍卫走,还是三队的人, 都不是精锐,其余所有人手……”
    他看了眼南玫。
    南玫嘴唇微微翕动一下,随后又抿紧了。
    她怎么不言语?
    谭十一抹脸上的雨水, 自顾自把黄河渡口官匪厮杀的猜测说了一遍, 话里话外透着希望她打听的意思。
    他说完了, 南玫还在沉默着, 李璋也没说话。
    细小的雨点在油纸伞上溅起朵朵的水花,啪嗒啪嗒的响。
    她一定会答应的, 她性子软,别人说什么都不好意思拒绝的,就问一句的事, 也根本不难办。
    再说了, 那人不是别人,是王爷啊!
    谭十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看着她默不作声转身,进了院子。
    她怎么走啦?谭十的嘴巴张得老大。
    立刻就追上去,不妨李璋抢先一步闪进院子, 咣当,关上院门。
    这回结结实实拍在他鼻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