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是她!
    南玫陡然惊醒。
    深蓝的夜空中悬着一轮冰月,霜雪样的月光中,李璋依旧微微垂首,抱剑倚坐窗前。
    似乎还是小镇客栈的那个夜晚,什么都没发生。
    “醒了?”李璋看过来。
    “你杀了我。”声音嘶哑,憋屈得不得了。
    “我救了你。”女人真是莫名其妙!
    李璋倒了碗水,伸出手欲揽住她肩膀喂水,忽又收回手,扯过张凳子,把碗往上一放不管了。
    南玫艰难撑起身子。
    衣衫松弛,带子系得粗糙,随着她俯身,低洼的锁骨露出来,襟口只险险覆住偾张一点。
    她渴极了,只顾喝水,犹不自知春光泄了一床。
    李璋默不作声出去了。
    清凉微甜的水大大缓解了喉咙的刺痛,南玫放下碗,重重舒口气,这才发现挂在身上的衣服已是摇摇欲坠。
    干净清爽的衣服。
    谁给她换的?
    不能想,更不能问,她匆匆整理好衣服,梳洗一番,佯装无事发生。
    刚收拾好,李璋便端药推门而入,一直在门口等着似的。
    她不过喝了口药,对面人就错开目光,喉结还滚动了下。
    南玫愕然,他什么意思?
    空气中泛起些许微妙的不安定,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看对方一眼。
    李璋又出去了。
    翌日出发时他才露面,此后行程,他一手安排,她默然顺从,有意无意间,两人再也没有任何的沟通。
    一场微寒的秋雨后,终是到了元湛的别苑。
    比都城的王府还要雄壮宏大,雕梁画栋碧瓦重檐,文窗窈窕宝瓶异鼎,处处彰显着天皇贵胄的威严尊贵。
    便是廊下站着的奴仆,也都是遍身绮罗,瞧着比白鹤镇的乡绅还要体面些。
    七拐八绕,一道又一道的门,等南玫从车上下来时,都不知道自己在第几重院了。
    “夫人!”候在门口的海棠迎上来,“僭越”地挽住她的手,眼角闪着泪花,看得出很激动。
    南玫也是欢喜不已,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只有她们两个是外来者,自然而然亲近起来。
    早有一众奴仆上前磕头,南玫不习惯这样的场面,不知如何应对,还是海棠拿着腔调教训一番,才算帮她解了围。
    无形中,她又依赖海棠几分。
    李璋对海棠道:“夫人的行李都在车上,你着人搬下来。”
    海棠不知道都是些什么,因请示南玫:“搬到小库房,还是内室?”
    “内室。”南玫匆匆走了。
    海棠看看她,又看看大踏步离开的李璋,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她盯着婢女们把箱子抬进内室,随后让她们全下去,只留她和南玫二人。
    海棠慢慢收拾着衣服,“还好夫人没跟我们同路,路上遇到好几次刺杀,吓死人了!”
    南玫倒吸口冷气,“刺杀王爷?”
    “嗯,不过有惊无险,谭十说,刺客连王驾都没摸到,只可惜没抓到活口,全当场自尽了。”
    怪不得元湛悄悄转乘马车,那浩浩荡荡的王驾应该是他放出来的诱饵。
    南玫叹道:“辛苦你了,路上没少替我遮掩。”
    “夫人这是哪儿的话,奴婢可受不起。倒是夫人肯定吃了不少苦头,我瞧着都瘦了,李统领身手没的挑,伺候人却是一塌糊涂。”
    提起李璋,南玫脸色不由一僵。
    “怎么了夫人?”
    “他,他……”许是压在心里太久憋不住了,南玫忍不住说,“听说他是宦官,到底真的假的?”
    她只想宣泄下心中的郁结,没想到海棠眼睛刷的亮了,“还有这种事,我去打听打听。”
    一向稳重的她竟风风火火卷出门去了,叫都叫不住,出离的兴奋!
    南玫瞠目,这种事怎好打听?
    结果还真叫她打听出来了,“李统领练的是童子功,那功夫需要把自己……”
    海棠打了个磕绊,“不确定是不是宦官,但他独来独往,从不与其他侍卫一起洗澡,连如厕都避着人,纵然不是宦官,那——也不正常。”
    “为了练功把自己……”南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跟谁打听的?”
    “谭十,他不敢骗我。”
    这么说是真的了,难怪当时他对自己没有反应,因男人的自尊,所以才说不是宦官。
    可是,她当时好像摸到点什么东西……
    想什么呢!南玫使劲拍了拍脸,真是疯了,她怎的变得如此不要脸!
    “夫人?”海棠看着她。
    南玫若无其事笑笑:“我就想他肯定不是正常的男人,不然王爷也不放心让我和他走这一路。”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婢女在外禀报:“王爷传话,晚上过来用饭。”
    南玫吃了一惊:“王爷回来了?”
    “回夫人的话,王爷刚到,正在问话李统领。”
    南玫突然想到个问题,李璋不会把自己勾引他的事告诉元湛吧?
    绝对不会的,傻子才会!
    第20章 惩戒
    书房门窗紧闭,光线不算明亮,李璋垂手立在堂前,静静等待主人的发落。
    “你居然被两个乡野混混耍得团团转。”上座的人笑了声,说不清是讥讽更多,还是恼火更多。
    李璋屈膝跪下,“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少说这些屁话,不该杀那个姓董的,留着他,我要当着董仓的面把他阉了,让他们叔侄作伴去!”
    元湛冷笑着,眼中渗出冰碴子,“给董仓送服安神补心丸,就说他侄子的事我对不起了。”
    这的确是主人的作风,手握重兵的实权王爷,万没有让一个阉人羞辱的道理,哪怕是皇后身边的红人也不行。
    他当初只考虑不给主人惹不必要的麻烦,却没想到维护主人的威严才是最重要的。
    “是。”李璋犹豫片刻,慢慢道,“夫人被灌下药物,药力发作时挑逗属下——”
    “等等!”元湛打断他的话,从书案后走出来,“你说什么,南玫挑逗你?”
    “是。”
    屋里静得吓人,李璋都能听见自己血液的流动声。
    好一会儿,头顶才有声音响起,“她是如何挑逗你的,你又是如何回应的。”
    “她往属下怀里钻,还扭来扭去的,后来属下把她扔河里去了……”
    “扔河里?”元湛错愕,继而有点哭笑不得,“也只有你小子能干得出来这事!她面皮儿薄,事后想起来不知道怎么懊恼呢,你以后少在她面前露脸,省得她不自在。”
    “是。”
    “下去领二十军棍。”
    “是。”
    东平王的军棍,棍棍见血,噼啪有声,寻常兵勇挨上十棍就受不了了,而且李璋这个级别的统领挨打,在王府还是头一遭。
    是以掌刑的人听说要打二十棍,下意识问司狱:“真打呀?”
    司狱没好气瞪他一眼,“废话,咱这儿有实打虚打一说吗?让王爷知道咱放水,你我的小命儿都别想要了。打!”
    掌刑人只好愁眉苦脸扛着军棍去了,到了前院广场先赔不是,“李统领,军令如山,得罪了。”
    李璋转过身,单膝跪地道:“我犯了错,你只管狠狠打就是。”
    掌刑人讶然,这个没有七情六欲,只会一丝不苟执行王爷命令的人也会犯错?
    军棍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李璋眼中生出几分迷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瞒夫人生病的事,主人没有追问,可这不代表他可以不说。
    他不觉得自己给夫人喂药更衣有错,他也没有特别的感觉,主人也一定会相信他没有别样心思,可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几点血星溅到地上,猩红得刺眼,痛得厉害,几年没有受过伤,这副身体都有点忘记疼痛的感觉了。
    记住这份痛,有生以来第一次欺瞒主人,也必须是最后一次。
    秋风吹过,高大的杨树不安定地摇晃,洁白的云朵很低,轻轻擦过杨树梢,又不带一丝留恋地走了。
    呼啦啦,一只鸟儿飞快掠过,直冲云霄。
    “夫人,”海棠挑帘进来,附耳低语,“王爷打了李统领二十军棍,打得后背全是血,司狱说是犯错,却不说犯的什么错。”
    南玫大惊失色,准是因为她!是她的错,他是无辜的。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提脚就往外走。
    “夫人,你去哪儿?王爷一会儿就到了!”
    海棠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李统领是王爷最信任的心腹,培养他花了不少心血,不会因为一点错就弃之不用,二十军棍他也受得住,夫人还是多想想自己。”
    南玫不由自主抖动一下。
    对元湛来说,李璋无疑是难得又好用的兵刃,她呢?也就身子还有点用。
    再好看的花也开不长久,再美的女人,也有厌弃的时候,尤其是元湛这种级别的权贵,根本不会缺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