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是谁有那个本事把您关进...”她边说边四下扫了一眼,“这来的。”
    韩尚宫呵呵笑了起来,在黑暗中显得有几分癫狂:“还不是顾贵妃那个贱人...大娘娘刚一失势,她就敢来这么作践我。”
    哦了一声,她双手抱臂满不在乎道:“您是大娘娘的人啊...
    既然当时敢投靠宋太后,难道您就没想过斗输的后果吗?天下有只受着好处,不用担风险的好事吗?”
    韩尚宫的双手肿胀着,指跟处勒着绳索磨出的红痕,有几处破了皮。小指的指甲劈了一半,露出底下嫩红的甲床。其皮肤上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淤青。
    “和我做一个交易如何?”韩尚宫的双眼眯了起来,像是在打量耗子的猫。
    “您先说说看。”秦奕游无所谓地耸耸肩。
    灯芯爆出一声清脆的剥,火苗一晃,她的身影便跟在墙上扭了一下。
    韩尚宫表情冷硬语气坚决:“你先答应我会想办法放我出去,我就告诉你一个...你绝对会想知道的秘密...”
    面对韩尚宫的蛊惑,她不为所动,转身便要走。
    如今二人处境地位倒转,韩尚宫不先说会给她些什么好处,反倒是先指使她办事了,倒反天罡、好没道理。
    “等等!你要走?”韩尚宫倏地站起牢牢抓住栅栏,剧烈动作引发巨大声响,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就不想知道我掌握着怎样的秘密吗,和你爹有关!你不想知道吗?”
    秦奕游冷笑一声:“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说罢,她继续迈步向前。
    韩尚宫此时有些慌了手脚,咬咬牙连忙大喝道:“好!我先告诉你这个秘密,若你觉得此事对你有用,你再放我出去!如何?”
    眉心一块的皮肤突突跳了起来,韩尚宫也是被逼到一定程度没有退路了,这才将过去的高高在上忘了个干干净净。但无论是谁受了这些刑法心里都会崩溃的,脑子里想的只有如何逃出去。
    她的脚步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来,冲着韩尚宫满意地笑了笑:“嗯,这才有点意思嘛。”
    第87章 谋反
    韩尚宫暗自咬牙, 纵是心里恨极了此刻也不能表露半分:“景庆十年的时候...我还只是大娘娘身边的一个小女官。四月的时候...那晚其实不该是我在慈宁殿当值...是另一个女官身体不舒服托我和她悄悄换了班。”
    边说着,韩尚宫的眼睛像斜上方翻转,这么久远的回忆再翻出来讲述也是十分叫人痛苦。
    秦奕游抱臂靠在墙上, 沉默地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说, 但是在无人的看到的角度, 她的手指早已深深扣进胳膊的皮肉中。
    “寝殿的大门沉沉地闭着, 我站在殿外, 身后是长得望不见底的复廊,天上看不见月亮, 云层厚得透不出一丝光。
    原本我站得十分疲惫,夜里也开始犯困了,可殿内忽然传来的人声将我吓醒了, 我本以为大娘娘...早就睡了的。
    里面的人说...说...“韩尚宫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恐惧裹挟着这个人。
    “大娘娘问刘嬷嬷说事情都办妥了吗?
    刘嬷嬷当时回了句放心吧, 先皇后的贴身侍女定会将太子殿下引去西北。
    我当时只觉得荒谬, 堂堂一国储君怎会去什么西北?
    可后来...后来宫里悄悄在传太子失踪,我这才惊觉...也许大娘娘就是那个意思。”
    秦奕游的眉毛蹙起,眼睛眯了眯,居然是太后引赵明崇去西北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杀赵明崇?那太后肯定是早就想了,可关键是为什么要将其引向西北?
    难道汴京就杀不了太子吗?太后这几年可也没少对赵明崇动手啊...
    “说我阿爹的事。”她直接打断, 不让韩尚宫再话上家常。
    “太后又问...问刘嬷嬷和夏国打好招呼了吗?还有什么...秦家人...必须死一个...
    后面的话我本还想贴过去细听, 脚下却突然踩空,撞在窗旁发出了声音, 里面立马噤声赶出来瞧。
    我当时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怕得要死,就赶紧跑了回去...
    果然,第二日...那个本该当值的女官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说到最后, 韩尚宫的双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两只耳朵,呈现出一种自我防御的姿态。
    夏国?是太后买通了那几个夏国杀手?
    “待到听说你爹韩大人被夏国人所杀之事,我便立刻联想到了那时听到的话,可我也只能、也只敢守口如瓶。”韩尚宫的眼皮垂下又抬起:“如何?秦大人,我知道的秘密...你还满意吗?”
    秦奕游仍在思考回味着对方爆出的这个消息:“冒昧问一句,韩尚宫怎的...突然想起背着大娘娘对我说出此事了?”
    对于韩尚宫说得话,她也只敢信上三分,若是敢全信了,那她可真是在宫中白混了。
    “哈哈哈哈,”韩尚宫突然大笑起来,“大娘娘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与其等她什么时候想起我将我放出去的可能,还不如我自己打算谋划呢。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呢?秦大人,你说呢?”
    点了点头,她对这话倒是颇为赞同:“我会放你放去的。”
    韩尚宫的眼神一点一点亮了起来:“我要金银财宝,一辈子富贵不绝!”
    强忍住想扶额的冲动,她心中腹诽自己看起来那么像许愿池吗?
    “那不能够。我只答应了放你出去,别的劝你趁早还是别想了。”
    韩尚宫的表情扭曲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的毒蛇:“你明明有那么多钱财,给我一些又怎么了?”
    秦奕游冷哼一声:“你也知道那是我的钱啊?”说罢,也不再理会身后之人的凄厉嚎叫,大步离去。
    ——
    回去后,她便亲自将所知道的一切写在信上发回西北,她家过去从未怀疑过会是太后下的手,如今有了方向,若真是太后所为...那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夏日不再如从前般炎热,秋日快来了。
    按理来说,她这个时间早已该出宫备嫁,但一是因为太后出事、齐王未归,二是她一直在等西北的消息。
    若是稀里糊涂地嫁给杀害她父亲凶手的侄孙,那她可真是会呕血,给自己来上一刀。
    恶不恶心人?
    待她终于收到手中的回信时,时间已快过去了半月,纸张展开发出清脆响声,她的右手小指在微微发抖,轻轻磕在桌沿的木头上。
    深吸一口气后,她才准备好好读上一番,可上面的内容却让她的双唇不自觉微微张开,原因无他,那上面只有一个字:“真。”
    一个真字占满了整张纸,刺得她眼睛疼,这的的确确是她娘的字迹,做不了假。
    杀害她爹的凶手居然真的是太后...
    秦奕游将那封信死死抱在怀中,力度太大手上青筋也跟着一点一点鼓起来,肩胛骨随着她的哭泣一耸一耸地抽动着,两颊都是泪,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呼吸不畅间她只能微微张着嘴,像是一条溺了水的鱼。
    上唇咬着下唇,咸味渗进齿间,泪珠一直淌道下颌,悬在那里颤一颤落了下去。
    他们赵家人...每一个都在把她当狗耍,她差一点就和不共戴天的仇人成为一家人,只差一点...
    心里的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太后必须死...她悄悄对自己说。
    正在她筹谋如何实施这个计划之时,霁春慌忙地一把推门进来,她曾告诫过霁春许多遍,进来之前要先敲门,可这一次到底是什么事能叫霁春慌乱成这个样子?
    被一口唾沫呛地止不住咳,霁春脸色涨红艰难道:“大人...齐王殿下他...反了!”
    ——
    月光零零落落洒在汴京外城的雉堞上,城墙脚下数以万计的将士火把练成一片海洋,从南熏门一直蔓延到戴门楼的视野尽头。旌旗在夜风中时而舒卷,上面绣着一个“齐”字,在队伍中缓慢移动。
    秦奕游站在城墙上,灯笼在垛口后微微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数万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震天的响动。
    双手按在城墙的垛口上,她右手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一块突出的砖棱,原本涂着的口脂已经被反复抿唇的动作蹭掉了大半。
    赵明祯...他是疯了吗?
    双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左手高右手地,赵明祯双脚踩在马镫上,一身戎装缓缓靠近城门。
    他抬起头望向城墙上方,火光自下而上地照着他的脸,此刻他嘴角微微上扬,是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却亮得惊人。
    瞳仁中像是有两簇火苗在燃烧,幽深、炽热,这些日子他所有的愤怒、不甘都化成了燃料,在他眼底无声地焚烧,似是要吞噬一切。
    四目相对间,赵明祯温声说:“若无那场风波,今日合该是十里红妆,你凤冠霞帔,我策马迎亲。
    你我该在这汴京城中,拜堂成亲,白首同归。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在城上,一个在城下,隔着生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