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少女悄无声息地掀开被褥一角,她稍许一动,五条悟立马跟着醒了。少年睡眼惺忪,一头白发翘得横七竖八惨不忍睹。他很是信任她的模样:“要出发了么?”
    “你睡吧,我买吃的。”
    “诶!我买吧,你休息会儿。”
    “你不擅长套话,打架的时候再出力吧。”观月弥报复般地用被子蒙盖五条悟,把他裹成一枚密不透风的茧。
    她想:少年的他挺贴心的。
    成人的他也体贴,体贴的地方截然不同,体贴在了她所不理解的层面。
    仅需稍加比较,便明白放任她煮了半年泡面的他过分得足以拉黑。
    归根结底,他又是什么意思?无聊的试验耍弄?
    其实她也经常摸不准他的用意,末了落了两败俱伤的结局。
    利索地整理完着装,观月弥取出大阪赌场顺的京菓子——她暂未来得及品尝呢。但是没关系,五条悟承诺带她游玩京都……他们去店里堂食,她应该可以稍微期待罢?
    ……她有资格抱有期待吗?
    笑意凝固唇畔,观月弥敛目,眼底情绪晦涩。她大抵是得意忘形了,遗忘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是了,她未曾展现肮脏的手段。
    有朝一日五条悟知晓……
    少女的表情艰晦难明,而一个呼吸的功夫间,她调整了神色,重新释出灿然暖煦的笑。
    ……
    徒行村中,观月弥递着珍贵的京菓子向村民讨买早饭。她语气清灵俏皮,活像青春期叛逆离乡打工的追梦高校生。面对刺耳戳肺的尖利言辞,她只是腼腆地微笑,不反驳。
    她这般温顺,又有着得天独厚的美貌,送着昂贵的传统和菓,人倒十分接地气。攀问着有无当地特色小菜,如何制作,她胃口绝佳不挑食,诸如此类,迅速博取了众人的好感。
    松快地扯了阵家常,事情绕回村里人忧虑的,即他们访问的目的。观月弥诚实地告知了,于是得到“赐子神”是近年突然风靡的信息。
    神道教信奉万物有灵,山内的野神社不计其数,部分荒废掉的甚至难以统计哪年代建造的。
    赐子神社亦然,位于大山深处。据说几年前有名女人,因无法孕育后代而发誓要跪遍八百万神灵。拜及中里村,一座破败的神龛白雾弥漫,女人抱着害怕又虔诚的心跪了下去。之后她做了灵异的梦,随即当真怀孕了。
    替观月弥盛装餐食的老婆婆叹息道:“虽然今天天气缓和了些,但我劝你们打消登山的念头哇!勿怪老婆子讲话难听,本来添了求子传说,我们村正考虑着开拓旅游项目赚钱呢!谁知接二连三死了那么多人,晦气……”
    观月弥沉吟:白雾,和纳豆小僧提过的阴阳师结界颇为相似。具体形势上山就了解了。
    她仔细问了传闻的规矩路线。
    约莫瞧观月弥面善,老婆婆唠唠叨叨倾倒了许多。她感慨第一位来拜的女人亦是命运颠簸之人,生得端庄秀美,可惜额头留有一道狰狞的疤痕,缝满了怵目的线。依稀经历了车祸大难不死,唯独丧失了繁衍的功能。
    缝满了怵目的线啊。
    命中注定的感觉降临,观月弥笑得越发友善。碎钻般的波纹自她的眸底荡漾而开,她笑颜惊艳,如明月白露,通体好似沁了抹初阳,宽柔地润泽着世间。
    老婆婆一时看呆,拣着酱菜的铁筷猛然一抖,菜丝撒溢瓦罐。
    她不免惋惜:如此出挑的容貌,不晓得嫁入了哪个大家族,年纪轻轻便困囿于子嗣,可怜哪。
    ……
    进山途中,观月弥始终浅浅哼吟着小调,五条悟不禁奇怪。
    “发生什么好事啦?”她好像特别高兴。
    “打听到了一位故人。”
    五条悟揣摩着“故人”二字,猜测:“啊,有新的未来人穿越了吗?你的朋友?”
    “嗯?不是不是。”难为他替她着想了。
    村外泥泞的小道,少女忽而勾拢少年的臂弯,卖乖地比划着:
    “悟日后若是撞见额心有条长长缝合线的人类,立即通知我吧。当然,请前辈千万不要对他手下留情。哦,现阶段大概是‘她’。”
    “噢,没问题。是谁?你同她有仇?”
    “不共戴天之仇。”
    那家伙可是破坏了她家庭的罪魁祸首呐。
    “诶,详细说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谈扯,迈过荒芜的田地,一路穿梭,遇见了三四只低级咒灵。五条悟实地传授运用术式顺转苍扭曲灵体周遭的空间。
    蔚蓝如澈冷洋流的咒能比平常的速度慢了十倍,是在进行分镜演示。观月弥犹豫了要不要继续隐瞒实力……早先计划妥了,还是贯彻吧。
    曾经的她就是弱得可笑、咒力都运转不起来的。
    丰沛的力量稳定地凝聚五条悟的食指,观月弥有模有样地照仿,缓速模拟。
    尽管威力远不如本尊,拿出去施展在旁人眼中的效果已足够惊悚。
    “唔……”五条悟策划着如何把观月弥拎上特级。
    他:“弥弥是天才啊,学东西快,一点就通,都不用我费心讲解。”
    既然他的术式她发挥大打折扣,干脆以观月弥现有资质来推敲独一无二的招式。
    杂草丛生的林坡间,观月弥神思复杂地牵拽五条悟的衣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我会努力的。”
    操纵原子级别的术法有够艰巨,真正领悟了尚好,将其具象化的实施过程……成熟的他耐心地教导了无数遍,耗费大半年的心力,温柔到她鄙夷自己。
    她绝非天才的,起码咒术领域相差甚远。
    “别担心,有我罩着你呢。话说前面消灭的有没有委派提到的?沿途追找太慢了,我们瞬移吧。”
    五条悟又逐步教授观月弥压缩空间的诀窍。
    少女边学边确认资料:“任务称中里村有致人梦魇的诅咒,可村内没人梦魇。”
    他们昨日晃荡了村子的各个角落,挨家挨户地敲过门,居民们精神抖擞,纯粹戾气较重。
    目前离开村落有十公里了。假使诅咒的活动范围宽广得需要驾车追逐,要么披了人皮,要么诞生了拥有自我人格的特级咒灵。
    观月弥道出了另一份讯息。
    “我来是听闻中里村有残害咒术师的现象,不清楚自己身负术式、遭他人虐待的案件。但是悟也没发现这种处境的人,对吧?”
    事故上报的流程非常严格,必须在某片地区有3-5名证人的证词,且警署秘密备案。中里村连个做噩梦的人都揪不出来,究竟谁审核的案情?
    若说陷阱……是她主动择选的委托啊。
    “直接上去看看好了。”
    再纠结也没用,五条悟我行我素地拦腰揽起观月弥,搂着她跨升高空。
    凛冽的寒风刀子般地刮过,头发缭乱飞舞,少年的声音无比轻狂:“现在视野清晰了吧?”
    驻足高空,得以纵览山中一切状况。
    少年骄傲自信,具备超俗的能力。临时剪裁的衣服由他穿出了落拓不羁的秀场感,身形挺拔如工笔刀刻画。他灿烂的瞳眸恍如盛着揉碎的星河,姿态狂妄又乖驯,简直自成一派大家气势。
    他辨别了残秽的走向:“那里据称是生成雾气的核心?走咯,瞧瞧。”
    根据老婆婆的提示,拜谒神明须得事先踩好数枚路标,不然龛内高贵的送子神不会赐福。如此装神弄鬼,五条悟观月弥谁也不信。
    他们降落鸟居附近,这块区域浓雾缭绕,不过地理位置的因素居多。
    观月弥优先搜寻阴阳师家的遗迹,她拨开地面的枯叶,翻了番荒凉的矮丛:“找到了,辟邪的注连绳跟纸垂。”
    仅残剩零散的麻绳段,光用肉眼分辨,与腐烂的枝叶不分彼此。
    纳豆小僧曾言,妖怪无法触碰阴阳师创立的结界,普通人并无限制。当年羂索应当亲手摧毁了封印,和内部的怪物达成了某种契约。
    “怎么样,要不然揍一顿试试?”
    “好主意,反正搜不到线索了。”
    所谓求子神,乃一尊风化到识不清五官的石像,被恭敬地安置树洞内,脖间挂戴着先前访客扎绑的结缘绳。
    同款石头人大大小小十几尊分散着,树洞中的最为迷你。
    有了观月弥首肯,五条悟出手即是磅礴的能量。石像在凶残的轰炸下碎成粉末,扬落泥土,四周寂静得可怕。
    他徒手劈了树。
    仍旧毫无异动。
    “……”原来遵照步骤是给予妖物响应的间隙,方便它赶赴现场?
    “前辈,我们分开行动吧。”
    “干嘛,老子不分。”少年警惕。
    “妖怪重视「畏」,人类越畏惧它,它越强大。悟呢……”天不怕地不怕,它们定然吓得拒绝现身了。
    “说得也是,”不情愿的少年恍然,“那你发觉异常了要马上呼唤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