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可是思念不会随着理智增长而减弱,周稚澄试图让自己忙起来,忙着给小可找更好的医生,皮肤科、美容科、中医……能问的他都问过,但是回答只有一种,这种胎记要淡化需要时间,只能定时做激光或者光动力,持续观察效果,还得慢慢来急不得。
    闲暇之余,周稚澄除了生病中的痛苦,就只剩下对失去之人的想念,有时想姐姐,如果是姐姐带小可,她会怎么做,肯定会比他做得好很多,姐姐现在在干什么呢,姐姐过上好日子了吗。有时就想时乾,想他现在在做的是什么工作,还记得他吗,还生气吗,还恨他吗,认识新的人了吗,有在好好生活吗,过得好不好呢……
    这种毫无反馈的思念是非常大的折磨,周稚澄为了不吓到孩子,用以前的处方继续吃上了药,尽量地让自己保持着还能活着的状态。
    因为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小可跟他三年产生依赖产生感情,到分开的时候会麻烦,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向她说明,他总有一天会离开的,她必须学会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支撑自己,不管从哪一个层面上看,都离一个称职的哥哥非常远。
    每次困在愧疚和自私中间,他就会点一根烟抽,对啊,三年改变人很多,周稚澄以前那么讨厌烟味,现在都会自己找烟抽。
    尼古丁至少会让他的头脑清醒一点,保持着基本的思考,不要那么木讷呆滞,偶尔难过伤心超过了茫然,他就会找另外一个办法。
    跟三年前一样,吃米饭,他会找距离房子最近的一家寿司店,只吃寿司的米,吃到感觉不到想流泪的冲动,就停止,有时候,吃得太过了,撑不到上楼,意识刚清醒就会抱着垃圾桶狂吐。
    前不久他刚得知一个对他不利的消息,这价寿司店租期到期,平时营收情况不太理想,店主不打算开下去了。
    周稚澄现在越发不能接受熟悉的东西脱离他的生活了,一家店关掉换一家就行了,能吃到寿司米的餐厅全北京多的是,但是他坐在暖气房里想了很久,隔天找了店主,三两句话就说明了来意,他要把这个店盘下来。
    店主是个年轻的学生,因为兴趣爱好开的店,不缺钱但也没心思经营,一听到有冤大头要接手,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就这样,周稚澄在一个不打算久待的城市,在这个没什么留念的世界里,盘下一个属于自己的店,另外带着一个不到独立年纪的小姑娘。
    他现在已经放弃去思考自己的死期,一直期待着哪天能顿悟,抛下这一切,抛下全部的道德、全部的不舍、全部的牵挂,他一直在等,一直等不到。
    没有亲人,不能联系爱人,又不能去死,还要养小孩养员工。他真的每天都愁,越愁越暴食。
    就在一个普通的他在店里吃该死的寿司米的日子,员工告诉他,来了一个大单,有个公司包下所有晚上的位置,说要搞团建。
    第57章 时过境迁
    57.
    说起来是世事弄人,时乾本来不想来的,但是同事们在他旁边展开对那家寿司店的激烈讨论却让他产生了些许兴趣。
    ——“那家店的寿司米真的很好吃!”
    ——“白米饭能有多好吃?”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而且不只我一人这么认为!”
    ——“怎么说,还有跟你一样爱好这么奇特的人,为了寿司米,我们一共十几人,这个点开车还要堵死,坐二十站地铁,这一个西边一个东边的,换一家吧行不行!”
    ——“别不信,我吃一次就爱上了。”
    ——“那家店本来要关了,结果有个人接盘了,就为了能吃到那家的寿司米!”
    ——“奇葩……”
    ——“小姐,你尊重一下我们这种爱吃米饭的人ok吗,吃饭很解压啊!碳水诶!你们都不懂吗?!”
    听到这句话,时乾从手机上移开眼,一时间陷入某种回忆,有些人在心里的分量很奇怪,故意不去想起来也是能做到的,但是听到一点点有关的、哪怕是无关的……都会莫名联想起来。
    “就去那里吧,尊重爱吃米饭的人类。”他转过身,对着争辩得不可开交的几个人说。
    时乾来这家公司快两年,但是团建一次都没去过,现在有活动,都是象征性问一下他去不去,拒绝了也不强求,所以他主动参与这种讨论,在团队里非常少见。
    一时间,几束目光汇到他身上,持反对意见的女生先开口,“今天怎么肯屈尊陪我们这群闲人吃饭啦?大忙人。”
    当初跳槽到这里,很大的原因是看上了团队的氛围好,合作起来相对舒心,平时大家也经常开玩笑,从不参加团建的原因无非就几个,有家庭要照顾,有对象要陪,有病得治。第四个理由“不想去”不能摆在明面上说。
    在坐都是北漂,没一个结婚,目测也没有什么重病,每次拒绝,时乾都被质疑当天要去约会、相亲、有人要陪等等。
    他笑了一下,回答她:“我也是闲人啊。”
    “谁信?”女生指了指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谁单身戴婚戒的,你挡桃花吗?”
    时乾沉默了一会儿,在女生就快发现话题不对转移话题之前,又淡淡地揭过了,他说:“我不算单身。”
    女生的嘴巴张成一个o字型,缓慢地点了点头,意思说,我懂我懂。
    时乾没再解释什么,但是这些事提起来,心里还是做不到没有感觉,他也有过想和别人讲述这段经历,讲述起周稚澄的时候,可是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从哪开始说。
    他甚至连周稚澄现在是死是活都一无所知。
    三年前,他看到那封残缺的信的时候,并不相信周稚澄是出自真心,他直觉周稚澄是生病严重了,同样的招数再用一次。
    他已经快不记得那段时间是怎么度过,周嘉昀和周稚澄是一起消失的,所有的联系方式一夜之间作废,他找过学校,去过警察局,报过失踪,就剩贴寻人启事了,他差点那么做……
    那些时间现在回忆起来,眼前好像都有一团混沌的血红色。
    这件事有所转机是在半年后,周稚澄原本要毕业的日子,他不知道以什么方式,也许是自己偷偷来过一次学校,也许是托了人,总之把毕业论文送到了学校办公楼。
    这事时乾已经算第一时间知道,从校外赶回去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学校大得太过分了,每一处都找遍,需要半天更多的时间。
    那天是他第二次打开周稚澄留的那封信,好像不知道该期待该盼望的是怎样的结果,他重新地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那些被雨糊脏的文字。
    “我想分手了……”
    “我不爱你了……”
    “没有意思了……”
    “我会很快走出去……”
    “你不要找我……”
    合上那些已经风干了再风干的信纸,他的动作仍然是小心翼翼的,因为那些纸已经很脆弱,用力一点就会碎。
    把信封重新放进抽屉的时候,他开始相信周稚澄那些话。
    事到如今没办法再骗自己了,可以回来交论文,但是躲着不见面的原因,时乾想不出来。
    所以周稚澄并不是因为难过生病才离开他,可能真的是因为信里说的那样,他好起来了,然后不爱他了。
    如果这是周稚澄希望的结局,他除了配合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天,他们真的坐了二十几站的地铁,到那家都算是偏僻的寿司店。
    这破店平日就接不了几个客,周稚澄冥冥之中又预感不太好,右眼皮跳,心里还毛毛的,他现在一心慌就担心有不好的事会发生,所以顾不得什么店里的什么大单什么包场,他收拾了东西,带了把伞,打算提前点去校门口接刘逸可放学。
    反正人多了他也容易不舒服,干脆早点走,店里留几个人照看着就行,人再多还能吃垮不成。
    周稚澄推开玻璃门,撑开了伞,今天有点小雨,偶尔夹着雪。
    又是一年冬,他想起自己疯狂爱上钩织的那个冬天,好像也是被上身了一般,现在他完全不记得那些针法了,再尝试织,就像中文母语者重新学习拼音,他的肌肉记忆都消失了……
    周稚澄接小孩从不站在校门口,他站在校门对面一棵树旁,手里带了一杯热牛奶和一根烤肠,小可比同龄的小孩子矮,他为了让她长高点,费了不少心思。
    刘逸可虽然长得矮,但是走路、跑步都很快,很多体育项目,男生都比不过她,所以放学她也经常是动作迅速的那个,可是这天,周稚澄等多五分钟,都没等到妹妹。
    他现在是那种事情还没出,只需要有点苗头,就已经手抖脚抖的人,他拿出手机就要打给小可班主任,手里的牛奶盒被捏得有一点变形。
    “哥哥!”
    不可否认的,这一声顿时让他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一下午都在跳的右眼皮终于停了片刻……眼前蹦出几个字,虚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