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画与糖

    次日下午两点,江枫拎著一个袋子走进病房。
    袋子里有三样东西。
    一个空白速写本,一盒三十六色水溶性彩色铅笔,一包水果硬糖。
    林小曼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珠子在三样东西之间转了两圈。
    “这些给我的?”
    林小曼瞅著那袋糖,半天没伸手。
    “拿吧,都是给你的。”
    林小曼犹豫了几秒,伸手拆开塑胶袋的封口,拈出一颗糖放在手掌上翻来覆去地看。
    透明糖纸裹著白色的糖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超市里一大袋十块钱出头。
    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甜的。”
    “废话。”
    林小曼翻了个白眼,视线落在那盒彩铅上。
    她盯著看了好久。
    右手伸出去,从盒子里抽出那支草绿色的,在手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笔桿是六棱形的,漆面有点粗糙,握在手里硌得慌。
    她翻开速写本第一页,白纸平整,没有格子没有横线没有田字框。
    没有任何条条框框,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林小曼握著那支草绿色的铅笔,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画。
    林北坐在窗边的陪护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著女儿画画。
    他没问画的是什么,没从陪护床上站起来凑到跟前指点构图。
    他就坐著,看著。
    阳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里切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铅笔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很轻,一笔一笔的,间隔不固定,有时候快,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
    林北的眼眶又红了一次,他用手背飞快地擦掉,没让女儿发现。
    二十分钟。
    林小曼放下笔,把速写本翻过来,用两只手举到江枫面前。
    画面上是一座水塔。
    江枫一眼就认出来了,老西站废弃货场里那座三十米高的储水塔,锈跡斑斑的旋梯,顶层那扇被铁丝拧死的门。
    但画里的水塔不是那个样子。
    铁门变成了拱形的花门,门框上绕满了藤蔓,叶子画得歪歪扭扭的,绿色和黄色交替涂抹。
    旋梯的锈跡被绿色覆盖,一整条的常春藤从底部攀爬到顶端。
    顶层储水室的窗口探出一丛花,顏色用的是大红和橘黄混在一起,花瓣被风吹散,洒得半个画面都是飘落的红点。
    构图稚嫩,色彩铺得不匀,有几个地方笔触重叠涂出了格。
    六岁孩子该有的笨拙和鲜活全在里面。
    “这是它应该的样子。”
    林小曼捧著画说。
    江枫接过速写本。
    他把画举到视线平齐的位置,盯著那座开满花的水塔看了好一会儿。
    那座差点成为一个六岁孩子坟墓的废弃建筑,在她笔下长满了藤蔓,开满了花,花瓣从三十米高的窗口往下飘。
    她画的是她自己,六岁女孩该有的样子。
    脑海里提示音准时响起,清脆利落,连响三声。
    【逆天改命锁定人林小曼已成功摆脱绝境,命运轨跡完成彻底逆转。】
    【大庇天下寒士任务进度已更新。】
    【当前进度:2/5】
    江枫眼皮没动一下,把速写本递还给林小曼。
    两个了,还剩三个。
    他把摺叠椅收起来靠墙放好,站起身。
    林小曼又剥了一颗白糖塞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叔叔你还会来看我吗?”
    “看情况,你老爸在这儿,有什么事找他就行,他以后不会再当缩头乌龟了。”
    江枫看向林北。
    林北从陪护床上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脊背绷得笔挺。
    “江大师,我”
    “別叫大师,我有名字。”
    江枫拍了拍林北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
    “你女儿要的就是一个正常的父亲,能做到吗?”
    林北用力点头。
    “能。”
    “行。”
    江枫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星辰安保的对外联络卡。
    “方律师的直线电话,苏敏那边如果再有动作,打这个號码,不用客气,法务费记我帐上。”
    林北双手接过名片,低下头鞠了一躬
    “够了。”
    江枫按住他肩头把人扶正。
    “別动不动就鞠躬,你闺女看著呢。”
    林小曼嚼著糖,在被子里补了一刀:“爸你別哭了,丟人。”
    林北被这句话呛得半哭半笑,伸手揉了一把女儿的头髮。
    江枫转身走出病房。
    他来到电梯口,按下行键,后背抵著墙壁等。
    脑子里跳出那幅画,水塔上开满花。
    另一幅画面不受控制地压了上来。
    雨天,一扇铁门。
    门缝里一双眼睛朝外看了他一眼,然后门关上了。
    他那年也是六岁。
    没有画笔,没有糖,没有人替他挡在前面。
    后脑勺在身后的墙壁上轻轻磕了一下,力气不大,闷闷的一声。
    “行了。”
    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老陈站在大堂,左手端著一个纸杯,右手举著手机。
    “老板,落凤谷那边我让人拍了照传过来了。”
    他把手机递到江枫面前。
    屏幕上是落凤谷的照片。
    所有石柱全部粉碎坍塌,碎成指甲盖大小的石子铺满谷底,跟铜镜碎片混在一起,被溪水冲得东一堆西一堆。
    什么都没剩下。
    江枫接过手机,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照片,在石子堆和碎铜片之间来回移动。
    那段因果残影里瘦高男人蹲在溪水边摸石头的位置,对应到照片上,只剩一片碎砾。
    什么痕跡都没有了。
    但那段画面还刻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很。
    江枫把手机还给老陈。
    “给厂房那边的装修队打个电话,让他们把二號车间的隔墙拆了。”
    “啊?”
    老陈愣了一拍,江枫的思维跳跃过大以致於他差点没反应过来。
    “老板,不看照片了?”
    “看完了。”
    江枫接过纸杯喝了一口。
    “东西碎了不要紧,我已经记住了。”
    老陈没听懂,江枫也没解释。
    他收起手机,一边喝水一边往大堂外面走。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
    右胁又抽了一下。
    他按住侧腰。
    手机备忘录里最底下那行字,他又默念了一遍。
    想了想,他摸著肋骨上的淤痕,又补上两句。
    “等伤养好再去。”
    “这滩浑水,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