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何进的野望

    天色破晓
    蹇硕的首级悬在营门之上,面色青紫,双目圆睁。
    昔日执掌西园禁军的威势荡然无存,只余下一具冰冷的无头尸身。
    何进立在大军中央,接受近万甲士的恭贺。
    谁能想到,当年只是一介屠户的何进,居然会有如今的威势?
    那些所谓的公卿世家,所谓的清流名士,以前都看不起他,认为他只是一个沾了妹妹光的卑贱之徒。
    他们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仿佛他永远只是个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粗鄙之人。
    可如今,那些人都要看他的顏色,仰他的鼻息!
    洛阳城內,兵权在握!
    宫省之內,无人敢逆!
    他一句话,可定百官生死!
    一声令下,可调动千军万马!
    一想到此处,何进心中豪情万千,可旋即又被一阵极度的恐慌淹没。
    何进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如果一定要说的话。
    就像你登上了山顶,只觉周围一切都很渺小,可也害怕就这样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他没有士族百年根基,没有经学传家的名望。
    所有的一切,都繫於妹妹的后位、年幼的外甥,以及手中的兵权。
    一旦失去,他的下场將比如今身首异处的蹇硕还要悽惨。
    何进內心不由得摇了摇头,强行將那一丝不安压下。
    蹇硕已死,宦官集团中最具兵权、最具威胁之人彻底覆灭。
    宫省兵权尽入己手,这天下,还有什么能动摇他的地位?
    他缓缓抬手,压下军中欢呼。
    此时的他举手投足之间,已有了几分天下兵马大將军的气度。
    “传我令!”他声音洪亮,传遍四野:
    “蹇硕谋逆,祸乱朝纲,已正国法。”
    “其部眾盲从者,一概不问,愿归营者,照常领兵,愿归乡者,赐钱遣返。”
    “自今日起,西园诸营,一体听令於大將军府,敢有违抗者,以谋逆论处!”
    “喏!”
    將士们齐声应和,震彻长空。
    何进满意頷首,翻身上马。
    亲兵簇拥左右,一行人浩浩荡荡,自西园军营返回大將军府。
    沿途百姓远远观望,见其威势如此鼎盛,无不俯首避让,不敢仰视。
    回到大將军府,府內早已焕然一新。
    昨日的凝重与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灯火重明、僕从奔走、宾客盈门。
    朱红大门敞开,两侧车马排成长龙。
    朝中大小官员听闻何进大胜而归,纷纷登门道贺,金银珠玉、奇珍异宝堆满了外院,一眼望去,满目奢华。
    何进步入中堂,脱去鎧甲,换上锦袍玉带。
    神態间多了几分从容,也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走到镜前,望著镜中衣著华贵、面容威严的自己。
    他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在市井之中操刀卖肉的少年。
    袁绍、逢纪、何顒、荀攸等人依次入內,躬身行礼。
    “恭喜大將军,清剿逆竖,安定宫省,社稷之幸,天下之幸。”
    袁绍语气沉稳,笑著恭贺道,目光之中却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何进抬手示意眾人起身,哈哈大笑,声音豪迈:
    “若非本初与诸位谋划,何进焉有今日?蹇硕一死,阉党失势,宫中再无人敢与我作对,洛阳安稳,大局已定!”
    逢纪上前一步,轻声道:
    “大將军威武,只是蹇硕虽亡,其余常侍尚在。”
    “张让、赵忠、段珪、郭胜等人盘踞宫中数十年,根深蒂固,党羽遍布內外,不可不防。”
    “这些人久在禁中,深諳权谋,最擅长借势而起,一旦留有喘息之机,日后必成大患。”
    提及张让与赵忠,何进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他並非不知这几人的危险。
    先帝在时,张让、赵忠深受宠信,权势滔天,朝野上下无不侧目。
    便是他何进能从一个屠户子弟一路升至大將军,也离不开张让等人早年暗中周旋、美言相助。
    当年妹妹入宫,地位不稳,数次遇险。
    全靠这两位常侍在先帝身边美言,才得以化险为夷,最终坐上皇后之位。
    也正因这一层旧情,何进心中始终存有一丝犹豫。
    他可以杀蹇硕,却对曾经帮过自己的人,著实下不了彻底赶尽杀绝的狠心。
    袁绍见状,立刻进言:
    “大將军,阉竖无后,心无顾忌,一旦掌权,便祸乱朝纲,残害忠良。”
    “昔日蹇硕未死,张让、赵忠首鼠两端,暗地通风报信,卖蹇硕以求自保,此等反覆小人,留之必为后患!
    “如今大將军手握兵权,威震天下,正当趁此威势,尽罢常侍、小黄门。”
    “选用清流名士入宫宿卫,彻底根除阉宦之祸。如此一来,大將军名垂青史,汉室可安,此万世之功也!”
    一席话说得慷慨激昂,堂內诸人无不点头称是。
    眾人目光灼灼,都等著何进一声令下,便要入宫清剿阉党。
    何进闻言却微微皱眉,沉默不语。
    他心中思绪翻涌。
    张让、赵忠等人昨夜主动献出蹇硕密信,已经表明归降之心。
    而且今日天不亮便已派人送来厚礼,言辞谦卑,態度恭顺,几乎是匍匐在地,只求一条生路。
    若是赶尽杀绝,未免太过无情。
    更重要的是,何太后在宫中,素来与张让等人亲近。
    若他执意诛杀全体宦官,太后必定不悦。
    一家之內,意见相左,反而容易再生事端。
    他以外戚掌权,最忌讳的便是內宫不和。
    何进沉吟片刻,看向堂下眾人,沉声道:
    “此事不必再议。”
    袁绍一愣,正要再諫,却被何进抬手拦下。
    “张让、赵忠既已俯首请降,献上罪证,便是有心悔过,先帝刚刚大行,人心浮动,此时再开杀戒,只会令宫闈不安,朝局动盪。”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
    “当务之急,乃是册立新君、安定天下,先帝新丧,国不可一日无主。
    “皇子辩乃皇后嫡子,继位名正言顺,我意即刻请旨宫中,择日举行登基大典。”
    此言一出,堂內顿时一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何进在大胜之后,居然不愿意彻底清除宦官。
    袁绍眉头紧锁,仍不死心:
    “大將军,登基固是大事,可宦官不除,必为心腹大患!”
    “一旦大典在即,宫中防卫繁杂,他们若藉机生事,控制宫门,要挟皇后与皇子,后果不堪设想啊!”
    “够了。”何进面色微沉,语气已带上几分不耐:
    “我掌天下兵权,坐镇洛阳,量几个阉人也翻不起风浪,此事我自有分寸,你等不必多言。”
    这一句话落下,堂內再无人敢多劝。
    逢纪、荀攸等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袁绍望著何进的神情,心中暗嘆一声,只得躬身应诺,退至一旁。
    何进看著堂下俯首听命的眾人,心中豪情再起。
    登基大典一办,外甥刘辩登基为帝,妹妹临朝,他便是大汉真正的掌权人。
    到那时,张让、赵忠之流,不过是掌中螻蚁,想杀便杀,想放便放。
    现在,是他何进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