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孰轻孰重

    冀州
    广宗城外
    卢植大军与黄巾的对峙已经持续了数月,双方早就已经打出了真火。
    论士兵素质,武器精良程度,黄巾远不如官兵。
    若是两军正面对垒,恐怕黄巾军將会一碰就碎。
    可这是攻城战,自古以来,攻城战堪称“战场绞肉机”。
    不管你的士兵素质如何,装备如何,你都要用人命去將城墙上的防守衝破。
    而且黄巾起义爆发仓促,卢植率兵平叛之时,为了速度,隨军携带的多是轻便军械。
    没有重型军械的辅助,更是增加了攻城难度。
    可卢植確实是有些名將风范,他没有强行攻城,而是以围城为主,其余手段为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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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月下来,胜利已经近在眼前。
    可就在所有人满心期望的迎接胜利之时,现实却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卢植的中军大营接到了一个消息,皇帝身边的宦官左丰將会奉詔前来监军。
    在汉朝,皇帝派遣身边人前去前线监军是个很正常的事情。
    且监军出行必须提前传檄通报,朝廷会派遣驛骑携带檄文奔赴前线军营。
    檄文上还会写明监军身份,抵达时间与使命,让主將提前准备好接驾事宜。
    按理说,这件事情虽然重大,但也不至於让在场所有人如临大敌。
    可今时不同往日,这次来的人乃是小黄门左丰。
    要知道在现在这个时候,眾人可谓是谈宦官而色变。
    此人来此,视察军务是假,索要好处才是真。
    而卢植的为人,在场眾將谁人不知?
    如此刚毅有节之人,岂会愿意拿钱贿赂宦官?
    可若是不给,左丰回到朝廷会说什么,眾將早已心知肚明。
    而当今陛下又是......
    到时,朝廷临阵换將,这战事不知又该打到什么时候,又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眾將纷纷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彼此眼神的绝望。
    有人不死心,开口道:“卢中郎將,左丰乃是圣上钦点的监军,我们还是该早做准备,免得失了礼数。”
    “是啊,卢中郎將,久闻左监军喜欢金器,我这里正好有......”
    “砰!”
    卢植狠狠拍了一下身前的书案,对著眾人朗声道:
    “诸位所想,我已了解,但战事紧张,军士疲惫,不可再用此等事情劳军伤財!”
    “至於后果,皆由我卢植一己承担,诸位且退下,好好准备战事吧!”
    眾將被训斥后,不敢反驳,只是默默拱手告退。
    卢植看著眾將士离去的背影,只觉双眼一黑,顿时瘫坐在地。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而且战事密集,他的身体早已经逼近了极限。
    如今又猛地听闻这种消息,对他而言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卢植不是不知道和这种宦官交恶的后果,也不是不知道当今陛下有多荒淫无道。
    以他的智慧,想出如何应对这种情况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可他不愿!
    他不愿意与这种宦官虚与委蛇,他不愿將自己也变成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蛀虫。
    他出身儒学世家,又师从经学大师马融。
    他自幼学习的道德纲常,不允许他做出如此下贱之事!
    ......
    眾將出来后,都是面露苦涩,相顾无言。
    恍惚间,眾將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身后刚刚从大帐中走出来的三人。
    刘备见前面眾將纷纷看向自己,也是停下脚步对著眾人抱拳道:“诸位將军可有要事?”
    按理来说,刘备的职位是不够参与这种规模的军中议事的。
    可由於这段时日接连立功,刘备又展现出极强的军事指挥能力,贏得了眾將的认可。
    卢植便也顺势给了刘备三人中军帐议事的权力。
    一位鬚髮半百的老將上前一步,急切道:
    “刘司马,左丰此獠,素来睚呲必报,中郎將心性刚直,怕是要遭小人暗害啊!”
    身旁的另一位將军也是连忙附和:
    “刘司马,你深得中郎將赏识,可否入帐再劝劝中郎將?哪怕是暂时隱忍一二,待破了黄巾,再图打算也好啊!”
    眾將士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刘备身上,眼神里满是恳切。
    关张二人听此言皆是有些意动,也想帮著说话。
    但又怕兄长难做,於是便硬生生地把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刘备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对著眾將深深一揖:“诸位將军放心,备定將竭尽所能,劝一劝中郎將。”
    “但还请给我一些时间准备一下措辞,也请给中郎將一些时间接受此事。”
    眾將当即抱拳致谢,旋即纷纷转身而去。
    深夜
    中军帐內依旧烛火通明,门外守卫进帐通报:
    “別部司马刘备,有要事求见中郎將!”
    帐內的卢植闻言一愣,哑声道:“让他进来。”
    守卫掀帘回报,刘备这才迈步而入。
    “玄德,此时找我,有何要事啊?”
    刘备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中郎將指点。”
    “但说无妨。”
    “中郎,备斗胆问一句,博陆侯霍光,算忠臣还是奸臣?”
    卢植眉头一皱,似乎不明白为何刘备在这种时候要问这个:“博陆侯废昌邑,立孝宣,定汉室倾颓之局,挽社稷於既倒,自然是千古忠臣。”
    “备认为不然,昌邑侯毕竟是君王,霍光终究是臣子,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以下犯上之举呢?”
    卢植眉头又是一蹙,显然没料到刘备会有如此反问,当即驳斥道:
    “玄德此言差矣!昌邑王登基二十七日,行千余件荒唐事,耽於酒色,荒废朝政,若由他执掌大汉,宗庙社稷危在旦夕!”
    “霍光此举,是权衡利弊的社稷之忠,而非拘於君臣名分的匹夫之忠!”
    刘备闻言,终於露出了笑意:
    “中郎將所言极是!霍光以下犯上,世人非但不斥其不忠,反而称讚他是社稷之臣,正因为他心中装的乃是大汉江山,是黎民苍生,而非一姓之君!”
    他话锋一转:
    “那备再问中郎將,霍光废立天子,尚且能青史留名。”
    “您今日为了保住广宗平叛之功,为了保住数万將士的性命,无奈暂折傲骨,拿出薄礼敷衍一个贪腐宦官。”
    “后世史书该如何写您呢?天下百姓又如何看您呢?”
    说罢,便一揖到地,等著卢植的回应。
    卢植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半晌,只是默默说了一句:
    “我......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