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答案是桎梏

    仲思礼这一次提问的角度更加刁钻,那老者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仔细一想,这位仲少爷说的確实在理。
    金克木,木被金克,这也是自然之理,若要以木行之力催动金行之锐,確实绕不过五行生剋的铁律。
    他捋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脸上的从容渐渐凝固,最终化作一声嘆息,缓缓坐了下去。
    台榭上再次陷入了沉默,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仲少爷这几个问题环环相扣,看似简单,却杀机暗藏,越往深处想,便越觉得进入了一个循环之中,怎么都绕不出去。
    在场眾人,有人皱著眉头在纸上写写画画,有人托著下巴闭目沉思,有人低声与身旁的人交头接耳,可谁也没有得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答案。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云炁台榭上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仲思礼负手而立,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明明是如此张狂之人,此时却耐心等待,没有丝毫的不满。
    终於,在沉默了將近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仲公子,在下以为,先前那些皆属於诡辩。”
    眾人循声望去,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修士,面容方正,穿著一身靛青色的蓝布道袍,相当朴素,看著像个散修。
    他站起身来,神色篤定,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此谜题,正在谜面上。一开始那位道友便说了,剑乃锋锐之物。这种锋锐,便是剑的本质。纵然是用草木削成的剑,它既然被称作剑,便已然具备了锋锐的属性,这与它的材质无关,与它是否由金铁铸造无关。所以,草木之剑,依然属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至於公子所问,为何剑因锋锐便从属金象,在下以为,这本身就是一个偽命题。”
    “锋锐属於金象,此乃天理也,世所周知。是自有永有,毋庸置疑的道理。正如为何水往低处流,为何火能焚物一般,这些都是天地运行的法则,是道的体现,不是人力所能解释的。公子既以诡辩之术相问,纵然能难住在场诸人,却也並不能证明这个道理是错的。”
    他说罢,朝仲思礼拱了拱手,便坐了下去,神色坦然,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的答案能否得到认可。
    眾人闻言,一时皆陷入沉思之中,半晌之后,才怔怔地点头,认可了这位蓝衣修士所言。
    这已经算是目前为止最为圆满的答案了。
    仲思礼听了,並没有因为对方这般驳斥而生气,甚至没有露出丝毫不悦的神色,只是微微侧过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台榭上所有人此刻都屏息看著他,等著他的评判。
    良久,仲思礼终於抬起头来,这却未能消除眾人的疑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此朽木之言,非正论也。”
    那蓝衣修士闻言,脸色微变,似乎还想开口,却被仲司礼打断了。
    “我始终认为,天底下从没有讲不通的道理,你说天理寻常,那天理又为何为天理,天地又为何要诞生此种道理,若强行將解释不通的东西就归为天理,那与掩耳盗铃何异?所以你之言,纵然有几分迷惑,也不过是答非所问罢了。”
    仲思礼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散修脸上,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你既然坚持剑因锋锐而从属金象,我且再问你,我曾听闻,大洋深处,有一奇人,善使无锋重剑,曰,“重剑无锋,大巧不工”那剑既无锋刃,自然与锋锐二字毫无关联,却依旧为剑,此剑,当从属何象?”
    那散修闻言,顿时呆立当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作一片灰白。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只得诺诺地坐了下去,低著头,再也不敢看仲思礼的眼睛。
    整座台榭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眾人皆被困在这连环的问题之上,谁也不敢再开口,生怕成为了下一个被问倒之人。
    仲思礼侧躺在台上,看著在场眾人的反应,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问题他已独自思忖了许久,也没妄想这些人能直接答出来,只是想看看集思广益之下,有没有能启迪自己的思路。
    但如今一看,只怕是难以得出什么结果。
    莫非真的只能询问家中长辈了吗?
    仲思礼有些不甘心,对於这个问题,他其实曾经问过自家的那位老祖宗。
    但那位对他荣宠至深的老祖宗却並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答案,只是对他说:
    “思礼,你秉吉时而生,天生聪颖,悟性不凡,如今能问出这等问题,证明你道心生发,难能可贵。”
    “但也正因如此,老祖我並不能直接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口中的答案,是基於我的眼界和可窥见的维度,这答案一旦说出口,就等於抹杀了某种可能性,毕竟,有些东西一旦想明白,就再也回不到没有想明白的状態。”
    “你不会再一次拥有思考答案的权利,你或许觉得这没什么,但其实后果比你想像的严重,”
    “你从我口中得到的不会是答案,反而是对你本身悟性的桎梏,而与之相反的是,若是你能以你如今的生命层次想明白这个问题,那么这个答案对你来说,绝对会是一种极其宝贵的財富,而且是无法替代的。”
    “有朝一日,当你真正能到达我这种修为之时,你就会明白,这將会带给你无穷的好处。”
    “所以现在,思礼,你还想要这个答案吗?”
    仲思礼当然没有选择直接获得答案,而是开始日復一日的沉浸在这个问题之中,方才他辩驳的那些言论,其实都是他曾经推翻自己的证明。
    这个答案……究竟会是什么?
    ……
    与此同时,就在眾人为之冥思苦想之时,陈观水同样沉浸在了这个问题里。
    他似乎感觉自己抓到了什么,但那一丝灵光极其微渺,他越是努力的想要抓住,真理却反倒离他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