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必须摸抹除不理智的邪龙

    它叫了一声。不是吼叫,是嘶鸣——尖的,细的,像婴儿哭,像猫被踩了尾巴,像铁器刮在石头上。那声音在田野上飘出去很远,惊起了河边的一群鸟。它张开嘴,嘴里有火——暗红色的,很小的火苗,在喉咙深处闪了一下,灭了。它还不会喷火。它太小了。但它会咬,会缠,会拍。它把腕足伸出来,朝戴冯的方向甩过去。戴冯躲开了,腕足抽在他身后的树上,树皮被撕下来一大块,露出白色的木头。它把另一条腕足朝两个侍卫甩过去,他们一个往左躲,一个往右躲,腕足抽在地上,泥地被抽出一道深深的沟,泥浆溅起来,糊了他们一脸。
    它把身子转过来,面对著林皮克。它的金色眼睛盯著他,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嘴张开,露出里面锯齿状的喙和喉咙深处那一点快要灭的火。它朝他衝过来了。不是爬,是扑——八条腕足同时用力,把身子从地上弹起来,像一颗灰色的炮弹,朝他飞过来。林皮克往旁边滚,泥巴糊了一身,腕足擦著他的肩膀飞过去,抽在他身后的地上,泥浆溅了他一头一脸。他爬起来,手按在匕首上,没拔。他不想杀它。这是渊的幼崽,是那些蛋孵出来的龙,是他在龙石岛的海边看著渊生下来的孩子。他不能杀它。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它停下来。
    戴冯没犹豫。他从后面衝上来,剑出鞘,银白色的剑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朝那条龙劈过去。剑砍在一条腕足上,鳞片碎了,灰白色的碎片飞起来,像雪花,像碎玻璃。腕足断了,掉在地上,还在动,在抽搐,在泥里扭来扭去。龙叫了一声——这次不是嘶鸣,是尖叫,尖得刺耳,尖得林皮克的耳朵嗡嗡响。它把断掉的腕足缩回去,剩下的七条腕足疯狂地挥舞,朝戴冯的方向抽过去。戴冯躲开了两条,被第三条抽中了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剑脱手了。他爬起来,半边肩膀垂著,胳膊抬不起来了,但还在往龙的方向走。他弯腰捡起剑,左手握剑,朝龙走过去。两个侍卫也衝上来了,一个拿铁锹,一个拿水桶——铁锹砍在龙的头上,水桶砸在龙的身子上。龙转过头,用嘴咬住了铁锹的木柄,一口咬断了,木屑飞溅。它用腕足缠住了侍卫的腿,把他拖倒了,在泥里拖,往裂缝的方向拖。另一个侍卫用铁锹砍腕足,砍了好几下才砍断,被拖的侍卫腿上有血,裤子破了,皮肉翻出来。
    林皮克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切。他的手按在匕首上,拔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应该拔出来,应该衝上去,应该帮他们。但他拔不出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忍,在忍著不喊“住手”。他看著那条龙在泥里挣扎,在泥里翻滚,在泥里尖叫。它只有这么大——比一条狗大一点,比一匹马小得多。它的鳞片还没长全,它的翅膀还没长出来,它的火还喷不出来。它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从蛋里孵出来没多久的、掉在陌生地方的、找不到妈妈的孩子。它饿了,它吃鱼塘里的鱼。它害怕了,它攻击那些靠近它的人。它不是在作恶,它只是想活著。
    戴冯又衝上去了。左手的剑,砍在龙的头上,龙的头偏了一下,眼睛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金色的眼球上出现了一道红痕,血从眼眶里流出来,混著泥巴,变成了黑红色。龙叫了,叫得比之前更尖,更细,像一根针扎进了林皮克的耳朵,扎进了他的脑子。它把腕足全部伸出来,朝戴冯缠过去,缠住了他的手腕,缠住了他的剑柄,缠住了他的腰。戴冯被缠住了,动弹不得,剑举不起来了,手被腕足勒得发紫。他张嘴喊了一声——不是疼,是——他在喊林皮克。“祭司大人!”他的声音从腕足的缝隙里挤出来,变了调,像从水里传上来的。
    林皮克拔出了匕首。他衝上去,踩在泥里,一步一滑,跌了一跤,爬起来,继续冲。他衝到龙面前,举起匕首,看著那条龙的眼睛。金色的,大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里面映著他的脸——瘦的,脏的,泥巴糊了一脸。那条龙看著他,他也看著那条龙。它的瞳孔放大了,竖线变成了一条缝,缝变成了一颗杏仁,杏仁变成了一个圆。它的眼睛变圆了。不是攻击的姿態了——是困惑,是不解,是它在想这个人是谁,他身上的味道是什么,为什么它觉得认识他。林皮克的匕首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戴冯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见。两个侍卫也在喊什么,他也没听见。他听见的只有那条龙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炸开,像他在龙石岛的海边听过的那些蛋的心跳,像渊在海底深处那几十颗心跳。
    一条腕足从侧面抽过来,抽在他的手腕上,匕首飞了,掉在泥里,找不到了。另一条腕足缠住了他的腰,把他举起来,举到半空中。他看见龙的脸——近得能看见它眼睛里的每一根血管,金色的虹膜上布满了细密的红线,像裂纹,像乾涸的河床。它的嘴张开了,露出里面的喙和牙齿,喉咙深处那点火苗还在,暗红色的,一明一灭。它要咬他了。他看著那张嘴,看著那点火苗,看著那些牙齿。他伸出手,摸到了它的脸——不是用匕首,是用手,用他那只在奔流城扛过包、在赫伦堡劈过柴、在龙石岛写过字的手。他的手贴在那条龙的脸上,掌心贴著它的鳞片——凉的,硬的,滑的,跟烬的一样。跟翎的一样。跟渊的一样。他的手指在它的鳞片上滑过,从额头到眼角,从眼角到嘴角,从嘴角到下巴。那条龙的眼睛变圆了,变得更圆了,瞳孔放大到几乎覆盖了整个眼球,金色被黑色吞没了,只剩边缘一圈细细的金边。它的嘴合上了,腕足鬆开了,他从半空中掉下来,摔在泥里,后背著地,闷哼了一声。他躺在泥里,仰著脸,看著那条龙。它站在他面前,七条半腕足垂在地上,断掉的那条还在流血,灰白色的血液从断口渗出来,滴在泥里,变成黑色的。它的头低著,眼睛看著他,瞳孔慢慢地、慢慢地缩回去,缩成一条竖线,又放大了一点,又缩回去,像是在挣扎,像是在跟自己打架。
    戴冯从后面衝上来,左手握著剑,剑尖朝下,捅进了龙的脖子。龙的头仰起来,嘴张开了,这次没有声音。它没有叫。它张著嘴,喉咙深处那点火苗闪了一下,灭了。它的腕足从地上捲起来,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然后软了,垂下去了,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它的身子歪了,往一边倒,倒在泥里,溅起来一大片泥浆,溅了林皮克一脸一身。他躺在泥里,脸上全是泥,眼睛睁不开。他听见戴冯在喘气,听见两个侍卫在喊叫,听见远处有人在跑过来。他听见那条龙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面鼓被人越敲越远,越敲越轻,最后听不见了。他从泥里爬起来,跪在地上,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泥。他看见了那条龙。它倒在泥里,七条半腕足摊在地上,身子歪著,头偏著,眼睛半睁著,金色的眼球上有一道红痕,血从眼眶里流出来,混著泥巴,变成了黑红色。它的嘴微微张著,喉咙深处那点火苗没了,灭了,灭了就不会再亮了。
    林皮克跪在泥里,看著那条龙。他的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从脚底到头顶,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拼命地敲,想出来,但出不来。他伸出手,摸到了那条龙的腕足。凉的。不是以前那种凉——是真正的凉,冷的,跟泥巴一个温度,跟石头一个温度,跟死的东西一个温度。他摸著那条腕足,摸到了断口处的鳞片——灰白色的,细密的,半透明的。他摸到了血——灰白色的,凉的,黏的,沾在他手指上,干得快,几秒钟就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膜,贴在皮肤上,撕不下来。
    戴冯站在他身后,喘著气,左手的剑垂在地上,剑尖插在泥里。他的右肩肿了,衣服破了,脸上全是泥,嘴角有血——不是他的,是龙的,灰白色的,掛在嘴角,像唾液。他看著林皮克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把嘴闭上了,把剑从泥里拔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插回剑鞘。两个侍卫也站过来了,一个瘸著腿,一个捂著胳膊,脸色都是白的,嘴唇都是青的。他们看著林皮克跪在泥里,摸那条龙的腕足,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