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他的反应迅速,思路清晰,完全是一副立刻要投入“战斗”的架势。
    然而,沐迟却没有立刻附和他的计划,而是用一种更深沉、更探究的目光看着他,缓缓问道:“你既然早就查到了你母亲的下落,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相认?你现在已经足够优秀、足够独立,不仅不会成为她的拖累,甚至可能成为她的骄傲,或者助力。你……不想见她?”
    这个问题让顾循脸上的锐气和急切瞬间凝滞。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揉了揉鼻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得的、属于这个年纪的赧然和小心翼翼:“我……我怕……”
    “她当初被拐卖,生下我……那对她来说,是人生最黑暗、最痛苦的经历。”
    “她已经从那个噩梦里走出来了,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身份、新的事业。我……我这个‘产物’,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她那段痛苦经历的证明。我如果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不就是故意往她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上撒盐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我现在也算有点小名气,上过几次新闻,虽然不是什么大明星,但如果她真的还在意……应该也能看到吧?她看到了,知道我还活着,过得还不错,甚至……还算有点出息,可能也就放心了,不用再背负什么愧疚了。这样……就挺好的。”
    顾循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条。
    沐迟安静地听着,看着他低垂的、显得格外柔软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耳根,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动容。
    他低低地、几乎是用气音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感慨:“怪不得……沐晞会说你们母子俩,挺像。”
    第76章 :母亲
    “妈!你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那对母子欺负伤害你的!”
    人还没到,顾循急切的声音就已经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坐在沐晞对面,穿着一身干净但略显陈旧的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鬓角已见银丝、面容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却眼神清亮有神的妇女,闻声猛地一愣。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对面正笑眯眯给她递水的沐晞,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确定。
    沐晞将温水轻轻推到她面前,脸上笑容温暖而笃定,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有保护你的能力了。有时候,您要学会去相信,去信赖一个已经长大了的孩子。”
    话音落下,办公室的门被“砰”地推开,顾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呼吸还有些急促,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室内的情形,目光在沐晞身上短暂停留,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即便急切地、牢牢地锁定了沐晞对面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即使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比常人更深的痕迹,即使她的白发比同龄人更早出现,即使她的身形因为常年伏案工作而显得有些单薄佝偻……但顾循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在模糊却无比深刻的童年记忆里,会用枯瘦但温柔的手轻轻拍着他入睡、会在他高烧时彻夜不眠用冷水给他擦身、会在顾勇的拳脚落下来时拼命把他护在身后的……母亲。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酸涩、温暖、委屈、骄傲……无数情绪奔涌而上,冲击得他眼眶瞬间发热。
    但他脸上却扬起了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乖巧又阳光的笑容,语气自然亲昵:
    “妈~好久不见!”他大步走过去,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关切,“你……怎么老了那么多啊!是不是实验室工作太累了?就算项目再重要,也不能不顾身体啊!”
    一连串的话语,像连珠炮似的,没有生疏的试探,没有尴尬的沉默,只有纯粹的亲近、直白的关心和……一种理所当然的“自己人”的熟稔。
    顾循母亲彻底愣住了。她仰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阳光俊朗的青年,他的眉眼依稀还有幼时的轮廓,却早已褪去了稚嫩和胆怯,变得自信而明亮。他身上穿着质地良好的休闲装,举止沉稳,眼神清亮,和她记忆中那个瘦小瑟缩、总是满身伤痕的孩子,已经判若两人。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良久,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声音有些发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触碰的愧疚:“循循……好久不见。你……这些年,受苦了……”
    顾循立刻摇头,动作幅度很大,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不辛苦,不辛苦,虽然受过几年苦,但是苦尽甘来嘛!你肯定看到了,我现在过得老好了,晞姐和沐迟把我养得很好,你不用担心。妈,你今天还要回实验室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拉过旁边一把空椅子,在沐晞旁边坐下,但是嘴是不带停的。
    “晚上要加班吗?如果有空,我开车去接你,咱们出去吃个饭,拍个照,到时候,流言蜚语都不用辟谣就直接不攻自破了,你别怕。”
    他语速很快,思路清晰,显然已经在短短时间内想好了应对策略,恨不得立刻就把母亲护到自己的羽翼之下。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又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沐迟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慢悠悠地晃了进来。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平静,声音也一如既往地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冷静下来的力量:
    “先别急着下结论,搞清楚事情全貌再说。”
    他说着,把手里的文件夹直接扔到了正滔滔不绝的顾循身上。
    然后,他转向顾循母亲,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正式:“林女士,您好。初次见面,我叫沐迟。曾经当过顾循法律上的监护人,不过他现在已经独立立户,是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了。您如果想和他相认,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林晓燕看着眼前这个气质独特、眼神深邃的年轻人,立刻站起身,伸出手和沐迟轻轻握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感激和一丝紧张:“我叫林晓燕。幸会。沐先生,还有沐晞医生,谢谢你们对循循的照顾。我今天来,其实主要不是为了相认的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顾循急吼吼地打断了:“妈!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主要不是为了相认’?你不想认我啊?我是什么很拿不出手的狗崽子吗?认我很给你丢人?”
    他语气里带着点刻意伪装出来的受伤和委屈,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你必须认我”的霸道。
    旁边的沐晞看不下去了,没好气地白了顾循一眼:“嘿!你这臭小子,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一进来嘴就没停过,让你妈喘口气行不行?”
    顾循立刻转向沐晞,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怎么,晞姐,你担心我有了亲妈,以后就不孝顺您老人家了?我是那种人吗?”
    “滚蛋!”沐晞笑骂一句,“少在这儿贫嘴。”她正了正神色,看向顾循手里刚接住的文件夹,提醒道:“看出问题没?”
    顾循脸上的玩笑之色瞬间收敛,他低头,快速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些关于林晓燕实验室项目申报的详细资料,包括审批流程、可能的评委名单等等。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几行关键信息,眉头逐渐拧紧。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林晓燕,眼神已经变得冷静而锐利,声音也沉稳下来:
    “妈,这个项目……本身有问题。或者更准确地说,被盯上的。我的建议是,我们先按兵不动。甚至……可以让沐莲华他们先把‘你遗弃我’这件事曝光出来,引蛇出洞!”
    他将手里的文件递还给林晓燕,手指在某一个评审委员的名字上点了点。
    林晓燕接过文件,低头仔细看去。当看清那个名字以及其背后隐约关联的网络时,她的眼睛瞬间睁大,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她猛地抬头,先是震惊地看向沐迟。
    随即,她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向顾循,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和疑惑:“你们……为什么会有这个项目的内部评审名单?这属于保密范畴。”
    沐迟闻言,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
    “六度分隔理论,俗称熟人网络。原本我不应该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但这件事....是沐莲华和她儿子的手笔,那就太好追踪了。我找她的关系网,反向查询那人的动向就行了。”
    沐迟没有卖关子,快速解释道:“每个人的社交和人脉网络不可能是无限扩张的,总有交集和节点。当年沐莲华为了把我‘合理’地关进精神病院,动用过这条线上的一些资源。而您实验室的项目,恰好又是精神类药物副作用改良的相关研究,而精神类药物相关的领域都是一片红海,任何一点微小的突破,在这个领域都是巨大的价值和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