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裴寂抬头,见他眉眼温柔,心头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伸手握住他的手,拉他坐在自己身边:“辛苦你了。方才心腹来报,户部尚书要在陛下面前参我,说我恃宠而骄,目无朝臣。”
    上官瑜微微一怔,“他不过是见你荣宠加身,心生嫉妒,想借陛下之手打压你。你既已回绝了所有拜帖,便是摆明了不结党营私的态度,陛下心中有数,不会真的怪罪你。”
    “你说得对。”裴寂点头,指尖摩挲着他的掌心,“我只是担心,陛下会借此事,进一步试探我。如今李墨与觉明都不在身边,我在朝中孤立无援,一旦出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在。”上官瑜轻轻靠在他肩头,“裴府在,大哥与时安哥在,婉清姐姐与李府的人也在。我们或许不能帮你应对朝堂纷争,却能守好这后方,不让你有后顾之忧。你只管在朝堂上小心行事,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陪着你。”
    裴寂心中一暖,将他紧紧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清香。
    是啊,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有上官瑜的陪伴,有家人的支撑,有挚友的牵挂,纵使前路风雨如晦,他也有勇气一步步走下去。
    几日后,宫中传来旨意,宣裴寂入宫议事。
    裴寂知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整理好衣袍,与上官瑜叮嘱几句,便起身入宫。
    太极殿内,乾启帝端坐龙椅,神色威严,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裴寂躬身行礼,刚要开口,便见户部尚书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本要奏。镇边侯裴寂,自受封以来,恃宠而骄,闭门不见朝臣,回绝所有拜帖,目无朝堂礼仪,臣请陛下治其不敬之罪!”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百官纷纷侧目,目光落在裴寂身上,有同情,有嘲讽,也有观望。
    裴寂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起身,躬身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乾启帝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讲。”
    “臣并非恃宠而骄,更非目无礼仪。”裴寂声音沉稳,条理清晰,“臣刚从西北归来,身心俱疲,且深知陛下近日忙于整顿吏治,不愿因琐事叨扰陛下,也不愿与朝臣过多应酬,以免卷入党争,辜负陛下信任。臣闭门不出,实则是为了避祸自保,专心休养,以便日后更好地辅佐陛下,守护大乾河山。”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回绝拜帖与礼物,臣只是不想借着陛下的荣宠,结交党羽,谋取私利。臣一心向君,绝无半分异心,还请陛下明察。”
    乾启帝静静听着,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朕知晓了。裴爱卿刚从西北归来,辛苦至极,闭门休养,情有可原。户部尚书,此事乃误会一场,不必再提。”
    户部尚书一怔,显然没想到陛下会这般轻易放过裴寂,却也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道:“臣遵旨。”
    一场危机,就这样悄然化解。
    裴寂心中清楚,陛下并非真的相信他的话,只是此刻还需要他,需要他制衡朝中其他势力,需要他安抚西北民心。
    一旦他失去了利用价值,今日的“误会”,便是明日的“罪证”。
    议事结束后,乾启帝单独召见了裴寂,谈及西北重建之事,语气带着几分期许:“李爱卿已动身前往西北,朕希望你能多与他书信往来,协助他整顿西北,早日让西北恢复生机。”
    “臣遵旨。”裴寂躬身应下,心中却明白,陛下这是在试探他与李墨的联系,也是在提醒他,即使李墨远在西北,也依旧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回到裴府,上官瑜早已在府门口等候,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见他归来,立刻快步迎上前:“回来了,一切都还顺利吗?”
    裴寂翻身下马,握住他的手,将今日宫中之事缓缓道来。
    上官瑜听得认真,待他说完,才轻声道:“陛下虽今日饶过了你,却也对你多了几分试探。往后你入宫议事,务必更加小心,不可有半分疏忽。”
    “我知道。”裴寂点头,将他揽入怀中,“有你在,我会小心的。对了,觉明那边,我派去的人已经出发了,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传来他的消息。”
    上官瑜靠在他怀中,轻声道:“嗯,我们等着他们的消息。”
    风雪落在二人肩头,廊下红灯暖光依旧,映着相拥的身影。
    而此时,远在西北的李墨,正站在残破的城楼上,望着茫茫风雪,手中握着裴寂写来的书信,眼底满是坚定。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沉重,可他身后,有挚友的支撑,有家人的期盼,他必须咬牙坚持,早日完成陛下的嘱托,早日回到京城,回到苏婉清身边,回到家人身边。
    宁古塔的寒风吹得刺骨,王觉明穿着厚重的狐裘,站在驿路旁,看着往来的驿卒,暗中记录着一切。
    他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却也知道,他的每一份坚持,每一条消息,都能为裴寂在京城周旋提供支撑。
    三地相望,千里相隔,却挡不住三人年少相知的情谊,挡不住彼此托付的信任。
    这份静默的坚守,并未持续太久。
    三日后的深夜,裴府书房依旧亮着一盏孤灯,裴寂正伏案批阅陛下交办的西北防务奏折,上官瑜端着温热的宵夜走进来,轻声道:“夜深了,先歇会儿吧,明日再批也不迟。”
    裴寂抬头,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刚要应声,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声,短促而隐秘,是他派往宁古塔的心腹亲信专属的信号。
    他神色一凛,立刻起身:“阿瑜,你先回房,我有要事处理。”
    上官瑜虽有担忧,却也知晓分寸,轻轻点头:“好,你小心些,我在房里等你。”
    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替他关上了书房门。
    书房内的暖意瞬间被几分凝重取代,裴寂敛去所有倦意,快步走到窗边,再轻叩三下窗棂,一道黑影循着夜色悄然潜入。
    “侯爷,属下幸不辱命,将王大人的密信带回。”亲信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个用油纸层层裹住的物件,边角沾着冻硬的雪粒,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寒气,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连片刻喘息都未曾有过。
    裴寂俯身接过,指尖触到油纸的冰凉,心头莫名一紧。
    他快步走到案前,借着烛火,小心翼翼地拆开层层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字迹潦草却力道遒劲,能看出书写时的仓促与警惕。
    王觉明在信中写道,他暗中巡查宁古塔驿路多日,除了发现宗室安插的人手与边境匈奴残余勾结,更意外探知,宁古塔对面的荒原之外,竟还藏着另一国之人,那国人皆称自己为“蒙古”,身着兽皮,善骑射,行事剽悍,且暗中与宗室有往来,似是达成了某种隐秘约定。
    信中细细描述,那蒙古国人常年居于荒原深处,不与大乾互通往来,却不知为何,近来频频有蒙古使者乔装成流民,潜入宁古塔,与宗室派来的人秘密会面,传递的书信皆用密语书写,他虽未能截获完整信件,却从零星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双方似在商议“共分边地”之事。
    蒙古出兵协助宗室,待宗室成事,便将宁古塔及周边千里边地割让给蒙古。
    更让裴寂心惊的是,王觉明察觉,那蒙古国力不弱,麾下骑兵众多,且熟悉边地地形,若是真与宗室勾结,再加上匈奴残余势力蠢蠢欲动,西北与东北边境,必将陷入双线危机,届时大乾江山,恐将岌岌可危。
    信末,王觉明的字迹愈发急促,满是担忧:“小宝,蒙古之事,事关重大,此前从未有朝臣提及,想来是宗室刻意隐瞒。我已派人暗中潜入荒原,探查蒙古虚实,只是宁古塔宗室势力盘根错节,蒙古使者行踪隐秘,探查难度极大,且我身边的监视愈发严密,恐已引起宗室怀疑,后续传信,恐将不便。你在京城,务必留意宗室动向,尤其是与蒙古往来的蛛丝马迹,同时速与萧烈将军联络,让他警惕西北边境,谨防蒙古与匈奴联手,我定拼尽全力,收集宗室与蒙古勾结的铁证。”
    裴寂将密信反复读了三遍,他万万没有想到,局势竟会复杂到这般地步。
    陛下清洗异己,宗室图谋不轨,匈奴残余未灭,如今又冒出一个神秘的蒙古国。
    “王大人如今处境如何?”裴寂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他深知,王觉明在宁古塔本就身陷险境,如今又去探查蒙古虚实,无疑是自投罗网。
    亲信躬身回禀:“回侯爷,王大人行事极为隐秘,尚未暴露身份,但宗室已派了更多人手监视他的行踪,属下离开宁古塔时,曾见王大人身边有不明身份之人徘徊,想来处境已然十分凶险。王大人特意叮嘱属下,让侯爷不必为他担忧,他会设法自保,也会尽快将蒙古的虚实探查清楚,传信回京。”
    裴寂沉默片刻,眸色深沉如寒潭,“你先下去歇息,明日一早,即刻备两封密信,一封快马送往西北,交给萧烈将军,将蒙古之事详细告知,让他即刻加强西北边境防备,严查蒙古使者动向,同时暗中联络李大人,让李大人在整顿西北重建之余,留意边境流民中的蒙古人,切勿打草惊蛇;另一封送往宁古塔,交给王大人,告诉他,凡事量力而行,切勿急于求成,若处境凶险,可即刻撤离,性命为重,证据之事,不必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