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笑意融融。
    李墨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打趣,“怪不得找不到你们,原来在这儿说悄悄话呢。”
    上官瑜脸上泛起一抹浅淡的红晕,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裴寂握得更紧。
    裴寂无奈地瞥了李墨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反驳:“什么偷懒,只是陪阿瑜歇一会儿,他站了一下午,身子弱,禁不起劳累。倒是你们,收拾完物资了?”
    第82章
    研经励志赴岁考,骤传凶讯碎清宁
    李墨笑着,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语气轻快:“哪能让你们俩独自歇着, 早收拾妥当了。觉明还特意跟营里的郎中叮嘱了,把咱们带来的药品分分类,标注好用法用量, 免得难民们用错了。”
    王觉明走上前, 目光掠过两人交握的手, 神色温和,并未多打趣, 只轻声说道:“营里的老弱妇孺居多, 不少人都有风寒咳嗽的症状,咱们带来的药材刚好能派上用场。郎中说, 多亏了咱们送来的药品,能缓解不少人的苦楚,不然仅凭营里现有的存货, 根本不够支撑几日。”
    裴寂微微颔首, 眼底满是赞许:“还是觉明想得周全,这些细节, 我倒是疏忽了。乱世之中,疫病最是凶险, 唯有仔细妥当, 才能护得这些难民周全。”
    上官瑜靠在裴寂身侧,指尖感受着袖口传来的暖意, 轻声补充道:“方才我给几位年迈的难民递棉衣时, 听他们说, 张巡抚派来的人, 每日都会定时送来米粥和柴火,还会巡查营内,生怕有人受冻挨饿。只是难民实在太多,物资终究有限,不少人还是只能勉强果腹,夜里草棚依旧漏风。”
    提及此事,几人的神色都沉了几分。
    李墨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娘说,此次她已经拿出了大半的积蓄,购置了干粮和棉衣送来,可省城的难民还在不断增多,再多的钱财物资,也架不住这般消耗。除非朝廷能尽快拨款赈灾,否则再过几日,恐怕连张巡抚也难以支撑。”
    这些年,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的秀才老爹像是吃软饭的,他娘才是家里的话事人,他爹就是外面有面子,里头就是软蛋。
    王觉明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我回去后,便再同家里人商议一番。我家虽比不上那些个高门大户,却也能动员不少商户,文人雅士。”
    有些事儿,长辈不好出手,只能由他们这些小辈来做。
    朝廷已经烂到了根里,赈灾他们又能赈灾出什么来呢?功名利禄什么都没有,即使受到百姓的爱戴,但百姓能保他们在乱世不受到任何伤害吗?
    “你这个主意不错,我回去也跟我娘说说。”李墨眼睛似乎没方才那般闪亮。
    其实,今日出门之前,他就问过他娘的意见,他娘原话是这样的‘上官府倒下,温管事倒下,正所谓树倒猢狲散,拔起萝卜带出泥,巡抚怎么可能没钱,子瞻你还是太年轻。’
    裴寂沉默的看着面前的二位挚友,内心思绪万千,下意识的握紧了上官瑜的手,低声道:“我家中的情形,你们也知晓几分,不比你们根基深厚。我裴家迁居省城不过寥寥数月,尚未完全站稳脚跟,府中积蓄有限,能拿出的捐赠物什,实在寥寥无几。”
    他话音落下,指尖微微用力,似是怕上官瑜担心,又似是在坚定自己的心意,随即补充道:“但赈灾之事,我终究无法坐视不理。物什虽少,人手却能凑上,我已同家中长辈商议过,明日便派府中数名得力的仆妇和家丁前来难民营帮忙,劈柴、煮粥、照料年迈体弱的难民,总能替营里分些担子。”
    仔细思索之后,他方觉自己与家中人的举动不妥,在外人看来,他们裴家不过就是从小地方来做生意的商户,一个破赈灾,怎幺就出钱出力。就算裴寂是个书生,但也要看情况,明眼人都知道安稳日子不多,又如何这般关照这些难民,除非,裴家不是表面上看到那样的。
    上官瑜侧头看他,眼底没有半分嫌弃,反倒满是暖意,轻轻拍了拍他交握的手背,柔声道:“能有这份心,便已是极好。人手多一份,难民们便少受一分苦,比起那些袖手旁观之人,你已然做得足够好。”
    他从来就没有嫌弃过裴寂,没有嫌弃过裴家,此番裴家能有这般举动,他已是万分惊讶。
    裴寂浅笑着,拍拍上官瑜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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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民营一事暂且告一段落,此番论回冬至假结束之后,回到府学的裴寂、李墨、王觉明三人。
    历经难民营一事,三人眼底都多了几分与往日不同的沉静。
    往日里静安斋的喧闹依旧,晨读的朗朗书声穿透窗棂,漫过覆着薄雪的庭院,却再难像从前那般,让三人全然沉浸在笔墨书香的闲适里。
    晨读时分,王斋长依旧捧着经书,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为引,深入辨析先儒注疏之异,话音落便抬眸看向堂下:“《尚书·五子之歌》有‘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孔安国注‘民为邦之本,本固则邦安’,侧重诸侯守邦、固民以安境;而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却将‘邦’释为‘诸侯之邦’,又延伸至天下苍黎,直指‘君为舟,民为水’的治世内核。二者释义看似相近,实则藏着经世之异,孔注重‘守’,朱注重‘养’,诸位皆是秀才出身,已过童生试之关,当知经义不在于死记字句,而在于辨明义理、贴合时事。”
    话音稍顿,他点了点书页上的批注,又道:“冬至假之前,我见诸位批注《孟子·梁惠王上》,有人引董仲舒‘天人感应’释‘民贵君轻’,有人却以荀子‘君舟民水’佐证,谁能说说,二者立论之本,究竟有何不同?”
    堂下学子皆低头思忖,王斋长见状,目光扫过裴寂三人,“裴寂,你素来思虑缜密,且说说你的见解。”
    堂下学子们闻言,皆敛容颔首,神色愈发凝重。
    李墨平日里最是跳脱,此刻也全然收敛了笑意,指尖抚过书页上朱墨批注的注疏,眼底闪过深深的沉思。
    往日里他只当秀才功名是应付学习、慰藉母亲的幌子,研读经义也不过是为了熟背注疏、应对考题,却从未想过,秀才之名,承载的不仅是学识,更是辨义理、思世事的担当。
    那日在难民营,看着难民们接过热饺子时眼中的感激,看着孩童们捧着汤圆时雀跃的模样,他才真正懂了府学常教导的那句“家国情怀”的深意,也懂了王斋长今日辨析“民本”的用心。
    王觉明端坐席间,脊背挺直,手中的毛笔轻轻顿在宣纸上,墨点晕开一小片痕迹。
    他前日归家后,便即刻与兄长商议了动员商户、文人雅士捐赠物资之事,兄长虽有顾虑,怕此举太过张扬,惹来朝堂非议,却也终究被他那句“乱世之中,独善其身易,兼济天下难”说动,应允会暗中联络相熟的商户,筹备更多的干粮与药品,送往难民营。
    只是他心中清楚,王斋长今日所讲的“安民固本”,绝非仅凭捐赠物资便能实现。
    朝廷昏聩,流民不断增多,仅凭他们几人的力量,终究是杯水车薪。
    身为秀才,他们虽未入仕,却也当思经义中的治世之法,唯有等局势稍缓,朝廷真正重视赈灾之事,将“民本”之义落到实处,难民们才能真正有安身立命之地,这也是他们研读深奥经义的终极意义。
    裴寂坐在两人身旁,手中捧着经书,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批注,神色专注而沉静。
    书页之上,既有他对孔安国、朱熹注疏的辨析,也有结合时事写下的心得,字迹工整,思虑缜密。
    听见王斋长点名,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语气沉稳:“弟子以为,董仲舒‘天人感应’释‘民贵君轻’,立论之本在‘天’,民为天之所养,君为天之所命,君若失德、轻贱百姓,便是违逆天命,必遭天谴,其核心是借‘天命’约束君权;
    而荀子‘君舟民水’,立论之本在‘治’,民为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强调君当‘修身治国’,以仁政养民、以礼义教化百姓,核心是劝君行仁、务实安民。二者皆重民,却一主‘天命约束’,一主‘君德自律’,结合方今天下流民四起之局,荀子之论更具务实之用。
    君若不行仁政,纵使借天命警示,亦难阻百姓流离,唯有切实安民生、抚流民,方能固邦本。”
    一番话毕,堂下学子皆颔首赞同,王斋长也露出赞许之色,示意他坐下。
    冬至假的赈灾之事让他心绪难平,更让他明白,乱世之中,唯有自身有足够的学识与能力,方能真正护住想护之人、做成想做之事。
    往日里他虽也勤勉,今日却格外投入,眼底再无半分旁骛。
    他没有想过要去城郊见上官瑜,只想着趁晨读间隙,再多钻研几分经义难点,辨析几处注疏争议,将赈灾时落下的复习进度补回来。
    “小裴,发什么呆呢?”李墨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肩头,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带着几分打趣,“莫不是又在想小瑜了?这才分开一日,就这般魂不守舍,往后若是岁考结束,你要去京城赴考,岂不是要日日书信传情,茶饭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