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他做事素来周全,早已考虑到衣物筹备的重要性。
    “出发时辰也得敲定。”李墨补充道,“酉时三刻的约定,咱们得提前两刻钟到寺外汇合。我最先动身,戌时初便从府学后门走,装作去还愿的模样;觉明你随后,借着送货的由头出城;小裴你最后走,帮工装扮最是不赶时辰,避开府学晚膳的人流即可。”
    裴寂点头应下,叮嘱道:“汇合地点就定在冷泉寺山门外的树林,那里树荫浓密,不易被人察觉。碰面后先确认四周无异常,再按分工行动。”
    语气稍顿,他又道:“另外,各自备好信号,若遇危险,便以三声轻哨为号,不可贸然交手,先设法汇合撤离。”
    三人再无疏漏,约定好细节后,便装作闲聊的模样,缓缓走回东厢房。
    没多久,便到了下午第一堂课之时,他们三人简单收拾好书籍到达静安斋,上课的钟声恰好响起。
    先生已在堂前等候,三人快步归位,敛去心头的波澜,强压下对傍晚行动的激动,专注地投入课业。
    这堂课讲授的是策论写法,先生引经据典剖析历代名篇,堂下学子皆凝神记录,裴寂三人亦全然投入其中,与周遭同窗别无二致。
    裴寂执笔疾书,将先生提及的策论要点一一批注在书卷旁,字迹工整利落,偶尔蹙眉思索文句章法,神情专注得全然不见旁骛。
    身旁的王觉明则端坐如松,指尖轻叩桌面配合先生的讲解节奏,目光紧锁堂前板书,遇关键处便俯身记录。
    李墨素来好动,此刻也收敛了心性,低头认真抄写范文,笔下字迹虽不及二人规整,却也一笔一划毫不潦草。
    三人各安其位,专注课业的模样与寻常学子一般无二,任凭谁看了,都只当是潜心向学的模样。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所有的课程结束,先生刚一离开,三人便借着收拾书卷的由头低声碰了面。
    “我去外头取衣物,你们先在静安斋佯装备课,引开旁人注意。”王觉明将书卷拢好,声音压低。
    话音落便转身朝着东厢房走去,步履从容,看不出半分异样。
    裴寂与李墨留在静安斋,装作探讨策论文意,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路过的学子听清。
    李墨故意拔高声音笑道:“下午刘先生讲的那篇策论,我倒觉得还有可商榷之处,”
    裴寂顺势应和,目光却暗中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刻意留意二人,才缓缓点头,“莫要高兴那么早,先生还布置了策论,明日下午便要交,你觉得如何写?”
    不多时,王觉明空着手回来,“衣物都备妥了,全都放在厢房里。”
    他做事素来缜密,连供品的样式都特意叮嘱小厮按冷泉寺的规制准备,避免露出破绽。
    “那按照计划行事。”裴寂收拾好案桌上的课本。
    三人不动声色的离开了静安斋,在不同的时辰回到东厢房换衣。
    片刻后,三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先后走出。
    王觉明身着粗布短打,腰间挂着刻有王记杂货的木牌,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布包,褪去了世家子弟的矜贵,多了几分市井商贩的干练。
    李墨头戴旧帷帽,青布长衫衬得身形愈发瘦削,手中攥着一串陈旧佛珠,垂眸行走时,活脱脱一副替家眷祈福的寻常百姓模样。
    裴寂换上灰布僧衣,袖口挽至小臂,挎着竹篮,眉眼沉静,周身的书卷气被一身素衣掩去大半,倒真有几分寺院帮工的质朴。
    “妥了,这般装扮,就算是上官府的人见了,也未必能认出来。”李墨压低声音笑道,抬手拢了拢帷帽轻纱,确保面容被遮得严严实实。
    王觉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短刃,沉声道:“按约定时辰出发,子瞻你先走,我随后跟上,小裴你待晚膳人流起时再动身,切记避开府学的管事嬷嬷。”
    李墨点头应下,躬着身子借着廊下花木的掩护,悄悄绕到府学后门。
    守门的老仆认得他的身形,见他身着便服、手持佛珠,只当他是应母命去寺院还愿,并未多问,痛快地开了门。
    李墨快步走出府学,汇入巷弄的人流中,故意放慢脚步,装作四处张望祈福的模样,实则留意着身后是否有尾巴,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加快步伐朝着城外冷泉寺的方向而去。
    待李墨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王觉明也挎着布包走向后门,对着老仆扬了扬腰间的杂货商腰牌,笑道:“老丈,我去冷泉寺送些杂货,晚些时候回来。”
    老仆知晓王家有铺面生意,对此毫不起疑,挥手放行。
    王觉明上车后,立刻吩咐车夫:“先绕着城郭走一圈,确认无人跟踪再去冷泉寺,在山门外的树林旁停车。”
    他深知柳夫人手段缜密,不得不多加防备。
    裴寂则回到东厢房,装作温习课业,待府学内晚膳的钟声响起,学子与仆役纷纷涌向膳房,廊下渐渐空无一人时,才挎着竹篮起身。
    他低着头,混在几个外出采买的仆役中,脚步沉稳,神情淡然。
    守门老仆只当他是寺院派来取供品的帮工,随意扫了一眼便放行。
    出了府学,裴寂刻意避开主路,走偏僻的小径,沿途草木繁盛,晚风裹挟着秋日的凉意吹过,竹篮中的香火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与此同时,上官府内,上官瑜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他身着一袭素色锦袍,头戴玉冠,手持一柄素面折扇,鬓边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全然是从前去冷泉寺礼佛时的模样。
    素净、内敛,无半分张扬。
    袖口处被他悄悄拢紧,藏在里面的短匕贴着小臂,触感微凉,既是防备,也是此刻心绪的寄托。
    刚走到通往西角门的抄手游廊,便见守门的张嬷嬷与李嬷嬷正坐在廊下择菜,二人皆是府中老人,看着上官瑜长大,对他的习性再熟悉不过。
    见他走来,张嬷嬷立刻放下手中的菜心,起身笑着见礼:“公子这是要出门?瞧着模样,是要去冷泉寺礼佛吧?”
    上官瑜微微颔首,神色温和,“正是。前几日忙于琐事,耽搁了礼佛的时辰,今日得空,便去寺里烧几柱香,求个心安。”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目光扫过二人时,还带着几分世家子弟对老仆的温和体恤,“天凉了,嬷嬷们也别在廊下久坐,仔细染了风寒。”
    李嬷嬷笑着应下,手上的活计却没停,眼神落在他手中的折扇上,打趣道:“公子还是这般念旧,这柄扇子都用了两年了,偏生每次礼佛都带着。也难怪,冷泉寺的主持大师常说公子心诚,这般执念,佛祖定然记挂。”
    府中上下都知晓,上官瑜素爱清净,礼佛时从不穿华贵衣袍,也不带多余侍从,连随身物件都是惯用的旧物。
    上官瑜浅淡一笑,顺着话头道:“用惯了的物件,顺手。我不多耽搁了,早些去早些回,免得柳夫人寻我有事。”
    提及柳夫人,他语气未变,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张嬷嬷果然不再多问,抬手示意身旁的小仆:“快替公子开门,再去牵公子那匹白驹来,别耽搁了公子的时辰。”
    她一边说着,一边凑到李嬷嬷耳边低声嘀咕:“还是公子性子稳,不像旁人家的子弟那般浮躁,每日要么读书要么礼佛,真是难得。”
    李嬷嬷连连点头,看向上官瑜的眼神满是赞许,全然没有半分窥探之意。
    上官瑜垂眸掩去眼底的心思,待小仆牵来马匹,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却不急躁。
    他对着二位嬷嬷微微抬手示意,便策马朝着西角门外走去,马蹄声轻快,很快便出了府门。
    刚拐过巷口,便见小塘牵着另一匹马候在暗处,见他到来,立刻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公子,属下已引开了府里其他的眼线,柳夫人此刻正在正厅与管家对账,无暇顾及这边。”
    “辛苦你了。”上官瑜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巷弄内无异常后,才沉声道,“按原计划走,你随后跟上,留意身后是否有尾巴,若遇变故,便按之前约定的信号行事,切不可贸然现身。”
    他知晓柳夫人虽未起疑,却难保不会临时派人跟踪,谨慎些总是没错。
    小塘躬身应下:“属下明白。公子速去冷泉寺,属下会在寺外巡查,确保无人惊扰公子与裴公子会面。”
    说罢,他翻身上马,故意朝着与冷泉寺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引开可能存在的跟踪者。
    上官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调转马头,朝着城外冷泉寺的方向疾驰。
    秋日的晚风迎面吹来,吹动他的衣袍,也吹得他心绪难平。
    他既盼着与裴寂相见,诉说连日来的压抑与担忧,又忧心柳夫人与温家的亲事,生怕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
    另一边,冷泉寺山门外的树林中,李墨早已等候在此。
    他摘下帷帽,靠在老槐树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往来人群,手中的佛珠被攥得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