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写完这一段,转头看向裴惊寒,“大哥,是否要提及咱们途中偶遇的张老实?他是柳公旧部,此次也愿出面作证。”
    裴惊寒摇头:“不必说太细,免得婆婆担心。你把咱们身子状况写清楚就好。”
    裴寂了然,笔尖轻转,简单写道:“我与大哥身体康健,途中虽有奔波,然并无伤病。前几日脚力稍乏,张大人已赐下药膏,涂抹后早已无碍。柳公子亦安好。”
    他把伤势写得轻些,免得被婆婆瞧见了落泪。
    写到此处,裴寂停笔,想起家中琐事,先添上一段叮嘱:“家中诸事,孙儿亦挂怀。院角的兰花正值花期,需隔三日浇一次清水,不可多灌,以免烂根;您常坐的那把竹椅,椅脚有些松动,切不可再搬去院外晒太阳,待孙儿回来便修妥。每日做豆腐虽不甚累,却也需按时歇息,莫要天不亮就起身,寒气侵骨,于您康健无益。”
    兰花是上回婆婆过生日,裴寂送的。他抄书得来的银钱正好能买一盆兰花。
    写完叮嘱,他才转向柳时安,语气诚恳:“时安,你欲长居杏花村之事,我当在信中言明,也好让婆婆早做准备。你看这般措辞是否妥当?”
    不等柳时安开口,裴寂已续写道:“柳公子身世坎坷,却品性端方。其父爱民如子,与我等有渊源,此次蒙难,我等理当相助。柳公子感念我家仁厚,愿于柳公冤案昭雪后,迁居杏花村,与我等共居。他精通账册之术,又愿供我科举,更有经营之思,今日与孙儿商议,欲借家中豆腐手艺,改良做法后销往镇上,添些卤味、炸品,拓宽营生。往后他可助家中操持生计,绝非累赘。婆婆素来心善,想必亦会欢迎他的到来。”
    柳时安听着裴寂的话,心中暖意融融,接过笔添上几句:“张婆婆,晚辈柳时安,您我相处时日虽短,但您慈眉善目,待人体恤。若能有幸居于杏花村,晚辈定当恪尽本分,帮衬家务,陪伴左右,如亲孙一般孝敬您。”
    裴寂通读一遍家书,确认无误后,在落款处写下‘孙儿裴寂顿首’,又让裴惊寒与柳时安分别署名,才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成方块,塞进巡抚府备好的信封里。他用指尖摁了摁封口的火漆,轻声道:“这样一来,婆婆不仅不会担心,还会为多了个懂事的孩子高兴。”
    窗外的月光格外明亮
    三人各自回房,连洗漱都透着几分慵懒。
    裴寂沾到床榻就沉沉睡去,梦里全是杏花村的模样。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累了太久的身心仿佛在睡梦中被彻底修复,直到第二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裴寂的脸上,他才缓缓睁开眼。
    窗外的蝉鸣清脆,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衣物摩擦声,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时还有些发懵,这是他这几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简单洗漱完毕,裴寂穿好衣裳走出房门。
    巡抚府的后院里,阳光正好,张大人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短褂,正慢悠悠地打太极。他动作舒展,每一招都透着沉稳,与往日在书房里拍案怒斥的模样截然不同。
    裴寂没上前打扰,找了棵参天大树的石凳坐下,侧身靠着树干晒太阳。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残留的睡意,他想起周先生以前总说,午后的太阳最养人,要是读累了,就去院子里晒一晒。
    想到这儿,他的眼眶微微发潮。
    “醒了?”张大人收了最后一招,转身看向他,语气温和。他走到石桌旁坐下,小厮连忙端来两杯温茶。“你们这一觉睡了快一天,李忠几次想过来喊,都被我拦住了。年轻人虽有活力,也经不住这般连轴转。”
    裴寂连忙起身拱手:“多谢大人体恤。”
    张大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关切:“周先生的事,你心里定然不好受。他教书育人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你这个学生,走之前还特意跟我说,盼着你将来能考个功名,做个像柳知府那样的清官。”
    提到周文涛,裴寂眼神暗淡了些:“先生的话,我记着。”
    “记着就好。”张大人呷了口茶,缓缓道,“周先生走了,往后没人再日日盯着你念书,更无人教导你。我听说你想继续求学,可有什么打算?是在镇上找个私塾先生,还是想去县城的县学?”
    闻言,裴寂心下一沉,坐在他面前的人是辽源省的巡抚,若能得到他的举荐与扶持,别说县城的县学,便是省城的府学,他也有机会踏入。
    越偏僻落后的地方,教育资源便越匮乏,镇上的私塾先生只懂些启蒙的粗浅学问,县城的县学虽强些,却也难觅精通经义与科举应试技巧的良师。他想往上走,不仅是为了不辜负周先生的遗愿,更是想让大哥不必再冒死进山打猎,让婆婆能安享晚年,更想将来有能力像柳知府那样,让一方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因此,这难得的机会,他不能错过。
    裴寂深吸一口气,抬眼时眼底已没了犹豫,只剩坦荡与恳切:“回大人,晚辈深知乡下教育局限,若只在镇中或县城求学,恐难窥学问堂奥,更难达成先生‘做清官、济万民’的期许。晚辈虽不敢奢望一步登天,却也盼着能有机会入省城府学,拜良师、交益友,为将来科举应试打下根基。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府学门槛甚高,且需有人举荐,晚辈出身乡野,实在无从着手。”
    张大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放下茶盏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你能有这般志向,周先生在天有灵,定会欣慰。我本就有意问你此事,周先生生前曾将你的文章寄给我看过,字字珠玑,见解独到,绝非池中之物。若只困在乡野,实在可惜。”
    裴寂心中一喜,却不敢表露得太过急切,只是恭敬地俯身:“若能得大人提携,晚辈必当铭感五内,日夜苦读,不辜负您与先生的期望。”
    “提携谈不上,只是成人之美罢了。”张大人摆了摆手,语气带着长辈的温和,“我与周先生相交多年,他的学生,我自然要多照拂几分。省城府学的山长是我的同窗挚友,我写一封举荐信给你,再附上你的几篇文章,他必会收录你。至于府学的束脩与食宿费用,你也不必担心,巡抚府有专门扶持寒门学子的款项,我已让人为你预留了名额。”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裴寂心中的阴霾。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张大人深深一揖,眼眶微微泛红:“大人之恩,晚辈无以为报……”
    “不必言谢。”张大人抬手打断他,“你只需记住,我帮你,既是看在周先生的面子,更是看中你的品性与志向。将来你若真能考中科举,切记要做个清正廉洁的好官,多为百姓办实事,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晚辈谨记在心!”裴寂的声音带着坚定的力量,“他日若能为官,定以柳知府为楷模,以大人为榜样,绝不贪赃枉法,绝不辜负百姓的信任!”
    “好!有志气!”张大人朗声笑了起来,“举荐信我今日便写好给你。你先安心在此等候柳知府案的消息,待案子了结,你回村与家人辞别后,便可动身前往省城。”
    此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柳时安与裴惊寒并肩走来,两人刚醒,脸上还带着几分惺忪。看到院子里相谈甚欢的两人,柳时安笑着喊道:“裴寂,张大人,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裴寂转头看向两人,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大哥,时安,张大人要举荐我去省城府学念书了。”
    裴惊寒闻言,快步走上前,脸上是难掩的激动:“真的?那太好了!小宝,你总算没白费这些年的苦读。”
    柳时安也凑过来,由衷地赞叹道:“裴寂,恭喜你!以你的才学,定能在府学崭露头角。”
    张大人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三个少年,心中感慨万千。他端起茶杯,对着三人举了举:“今日是双喜临门,柳知府的案子已有眉目,裴寂又得入府学的机缘。来,以茶代酒,祝你们前程似锦。”
    茶过三巡,几人正说着话,柳时安下意识拢了拢袖口,他身上穿的是巡抚仆从送来的衣裳,想起自己的行囊早在上次逃亡时丢的丢,东西不见的不见,如今连件体面的换洗衣裳都没有,若要跟着裴家兄弟回杏花村,总不能一直穿别人的衣服。
    “裴大哥,”柳时安拉了拉裴惊寒的衣袖,低声道,“我想去城里的集市看看,买两件合身的衣裳,再添些笔墨纸砚。你要不要一起?正好逛逛省城的集市,看看有没有适合带回去给婆婆的物件。”
    裴惊寒本就想着给婆婆捎些省城的特产,闻言立刻点头:“好啊,我正想看看这边的兽皮价钱如何,要是合适,往后打猎也能多条销路。”
    两人刚要起身告辞,耳尖的张大人却叫住了他们。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裴惊寒手里:“你们刚经历变故,身上定然没什么银钱。这钱你们拿着,买衣裳也好,添物件也罢,别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