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布白将耳朵紧贴在脑袋两边,整个脑袋埋进水下,感受清冽的泉水逐渐浸透毛发,驱逐缝隙中的热气。
    “不要泡太久,注意你的伤口。”啸林游过来,将缓缓沉底的布白向上托起。
    布白慢吞吞地眨眼,下巴搭在岸边的小石头上,尾巴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全洒在啸林脸上,他兴致不高,恹恹地垮着脸。
    “怎么了?”啸林甩干净脸上的水珠,关切地问,“为什么不高兴?”
    布白半眯着眼睛,有些呆:“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到青青叶了,你说它会不会想我啊?毕竟我是它妈妈……”
    “你不是不愿意做它妈妈吗?”啸林陪布白一块儿将脑袋搭在岸边,身体泡进水中。
    布白打了个喷嚏:“我觉得我对它有责任,或许我对多里奥也有责任……”
    “你被人类洗脑了。”啸林斩钉截铁地打断布白。
    “什么叫洗脑?”
    啸林:“青青叶是动物园养的熊猫,照顾青青叶是人类该做的事,不是你这头老虎该做的事。你只是好心救了它,但你归根结底还是老虎,没有老虎会认为自己对熊猫有责任,有的老虎甚至连自己的虎崽都不照顾。”
    “你爸妈不照顾你吗?”布白忽然好奇地问。
    啸林险些噎住,他无奈地解释:“和我爸妈没关系。非要说的话,他俩也很奇怪,他们是林海雪原里唯一的同居老虎,两只虎天天腻歪在一块儿。除了我,他们还养过一只捡来的弱胎,大概是别的老虎不要的。”
    “那你为什么说有的老虎不会照顾幼崽?”
    “因为只有我父母是特例,除了他们两个脑子不正常的老虎,没有老虎会捡别的虎不要的孩子回家养。”啸林说,“老虎大多两岁就要离开母亲的领地,如果不走,就会被揍。别的虎或许只会被老妈揍跑,我是被我爸妈一块儿揍跑的。两只冷血无情的老虎,呵。”
    “竟然揍跑了你?孩子不是应该养在身边吗?”布白很是困惑,“莫娜就经常说我是她的崽崽,她要养我一辈子。”
    “老虎和人不一样,成年虎需要领地独居,没有雄虎能容忍自己领地上有另一头成年雄虎,即使这头虎是自己儿子也不行。”啸林笑了笑,“不过我妈挺好的,我被他俩合伙赶出家门后,前爪受了重伤,她经常偷偷捕猎梅花鹿,把鹿拖到我藏身的地方丢下。”
    “妈妈真好……”布白感叹,“我就没有妈妈,我只有朋友。”
    布白又想把整个身体都藏进水中,他刚动两下,立马被啸林架住,怎么都下不去水。
    “好吧,我不下水了。”布白愁眉苦脸地继续将脑袋搭在石头上,“你要听我和朋友的故事吗?我从来没和别的虎说过,只和你说。”
    啸林莫名有些喜悦,尾巴尖探出水面:“你说吧,我听着。”
    布白傻笑一声,靠在啸林身上,歪着脑袋望向山泉上方树冠的缝隙,怀念道:“就从我第一次和鲁大王见面开始说吧,那个时候,我刚刚会爬,整天在地下基地乱爬……”
    第30章 重要的你
    布白砸吧着嘴,喝了两口清冽的山泉水:“我乱爬的时候,碰巧撞上了同样乱跑的鲁大王。你知道棕熊小时候有多好玩吗,他胖乎乎的,又毛茸茸的,像个大胖毛球!”
    啸林微微一笑:“嗯,我知道,小熊崽确实很容易发胖。”
    “哎?你怎么会知道,你也有棕熊朋友吗?”
    “不是,我吃、”啸林忽然卡壳,他意识到自己对小熊崽的了解仅限于曾经猎杀的那些个体,这话不好跟布白说,于是他僵硬地转移话题,“你继续说你们的事。”
    “好吧,那我继续说了。”布白舔舔啸林脸颊边的毛发,“然后我们就成了好朋友,鲁大王总是来育幼室看我,有天他带来一只小狮子,叫多里奥,我们三个就成了好朋友。”
    “你们不打架?”啸林有些困惑,“老虎棕熊狮子怎么会和平相处呢?”
    “不打架啊,我们从来都不打架。”布白静静地说,“可能因为我发育得很慢很慢吧,两个月还不会走路,多里奥经常帮我练习走路,嘿嘿,我咬着他的尾巴,他带着我四处走。”
    “我们本来是作为商品被养在地下基地的,吃饭长大变漂亮,都是为了被人类买走。但我查出来心脏有问题,为了治病,人类经常给我打特效药,每次打完针我都会特别特别难受。难受的时候,多里奥就偷偷从笼舍里跑出来陪我,鲁大王也是。
    “因为这个病,我的价格一降再降,连累多里奥和鲁大王也迟迟没能离开地下基地。也是那个时候,我们三个认识了斑斓和宝尼,他们一个是独眼花豹,一个是生殖残缺的鬣狗。我们五个都是残次品,没有人类买我们,就这样一直到地下基地被查封,我们才被动物园带走……”
    布白抬起爪子,捂住自己的脑袋,将耳朵向两边扒拉。粉色的鼻头皱起,眼里是少见的忧郁,被挂牌售卖、又沦为滞销品的那段日子,只有同龄的狮子和棕熊常常在隔离室的门口陪着他。
    没有同类的孤独感迫使布白将所有同龄的幼崽都当做同类,或许那年地下基地里五只各有残缺的幼崽都是如此,除了彼此依靠,他们没有任何在地下基地里存活的门路。
    啸林欲言又止,最后干巴巴地看着布白,伸出舌头舔舐布白扒拉着耳朵的爪子。
    “都过去了,那已经是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了。”
    布白松开爪子,耳朵弹回头顶:“对,早已经过去了,多里奥都和我五年没见面了……”
    山泉激荡的声音清脆,石缝中冲出的泉水砸进池塘,又从另一头的河道口溢出。活水一刻不停地流动,带走白日里的酷热,在这方清凉的小天地,啸林的心却有片刻慌乱。
    他藏在水下的前掌微微勾起,尖锐的指甲从趾缝间探出,在自己胸口划出红痕。心脏跳动得愈发急促,连带着他的体温也急速升高,即使半个身体都泡在水里也于事无补。
    啸林搞不懂自己的心脏出了什么问题,莫非心脏病也会传染?他向后仰倒,重重砸进水中,向池底沉去。泉水堵住他的耳朵,虫鸣鸟叫乃至布白的心跳,都骤然离他远去。
    然而这样的静谧仅维持了片刻,啸林忽觉心烦意乱,匆匆浮出水面。他目光沉沉,注视着布白的背影,那条白色的尾巴正拍打着水面。
    看着布白、听布白讲那些离奇的故事,啸林能想象到曾经在阴暗逼仄的地下基地,几只身为残次品的幼崽是如何抱团取暖。
    只要幻想出布白缩在潮湿的角落,不仅要忍受身体的痛苦,还要克服精神上的孤独,啸林就觉得心脏像是破开了一个洞,正在呼呼漏风。
    他在水中沉思许久,最终靠近布白,用鼻尖在布白的脖颈处轻蹭,让自己的气味能被布白沾上,也让自己沾上布白的味道。
    “阿白,如果你很想那头狮子,我们就、”
    啸林话未说完,远处山林忽然腾飞起黑压压的鸟群,等飞鸟的躁动结束,棕熊的怒吼穿过重重叠叠的树木,传到啸林耳中。
    啸林立刻跃上岸,面朝吼声传来的方向。泉水顺着他的白色腹毛淅沥沥地向下滴落,水声中,棕熊的吼叫声清晰可闻。
    这下连布白也听清了,他费力爬出水面,站在啸林身后,竖起耳朵仔细辨认空气中的叫声,在第三声吼叫传来时,布白脸色大变。
    “是大王!大王他们遇到麻烦了!”
    啸林神色严肃,虎爪叩地,刨出四道幽深的爪印。他两只耳朵警戒地竖起,向四周不停转动,收集空气中的声音。
    “怎么办怎么办?”布白咬住啸林的尾巴,焦虑地皱起脸,不停刨着泥土。
    他期盼地抬头,盯着啸林后脑的花纹,又失落地垂下头。
    “我们,我们回去吗?”布白松开嘴,啸林的尾巴却仍在原位,他只敢小声地问,生怕又惹啸林生气。
    啸林将耳朵收平,回头问布白:“如果我们回去,你还会和我一起走吗?”
    “当然会啊,你可是我的救命恩虎!”布白丝毫没有犹豫,他恨不得掰着爪子数数啸林救了自己多少回,但次数太多,四只爪子都不够数。
    啸林靠近布白,咬住布白的后颈,用力留下齿痕和气味:“待会跟紧我,如果不舒服就和我说,我会放慢速度。”
    布白懵懵地抬起大脑袋:“嗯?”
    啸林长叹:“你不是想去找那头狮子吗,棕熊估计也惹上麻烦了,要是不让你回去,你又要寻死觅活吧?”
    “我才不会呢。”布白嘴硬。
    啸林:“回去找棕熊,再陪你去救那头狮子,之后你哪都不许去,必须跟我回林海雪原。”
    布白忙点头,用头顶蹭着啸林的下巴:“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你真是……”啸林又气又恼,轻咬着布白的耳朵,转身用尾巴狠狠摔打地面,朝布白唤,“跟上我,不要逞强,不舒服就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