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俞教官

    九点钟对於大多数人来说还远未到睡觉时候,平时这时候要么看电视要么上网,正是最活跃的时候呢。但此刻却只能躺在床上乾熬著,连手机都玩不了——在换衣服的时候就全被收缴了。
    黑暗里,刘宪睁著眼睛望著上铺床板。感觉那床板离他很近,几乎要贴到脸上。他甚至能听见上铺传来轻微的呼吸声——那是朴静和。那个沉默寡言的乐浪人,居然真能睡著?
    窗外有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很快便有人忍不住了,开始作怪。
    “教官,睡不著怎么办?”
    “憋著,或者数绵羊也行。”
    “生物钟不配合,憋不住啊。要不您给大家说个笑话唄?”
    俞教官那边稍微停顿了片刻,倒是正儿八经回答他了:
    “可以,我给大家讲一个。”
    眾人顿时兴起,纷纷竖起耳朵听著,只听俞教官依然用那种一本正经的態度说道:
    “这里是军营,如果你们睡到半夜里忽然惊醒,发现床头站著一个人,正在伸手向你的被子摸过来……不要紧张,也不要尖叫,你需要做的就是闭上眼睛,好好配合——这是咱们天夏军队的一项优良传统。”
    “……?”
    大伙儿听得都颇为疑惑,只有少数几个长辈中有过军队生涯的人已经明白,吃吃偷笑起来。接下来只听俞教官依然声调平淡道:
    “那只是连长和辅导员牺牲了他们宝贵的睡眠时间,半夜三更特地过来给战士们掖被角而已——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反而会把士兵吵醒,但传统就是传统。所以要尽力配合,就算被吵醒了也要装作睡著的样子,如果能从眼角里流出两行泪,喊一声妈妈则更妙。”
    眾人这才听懂教官的意思,虽然感觉不太好笑,但大多数人还是配合的乾笑了几声,只有几位老司机听出了更深一层的意思,笑得更加欢畅些。
    “教官再讲一个唄?……要不我来给大家说一个?”
    先前那傢伙又在叫唤,没得到回应后乾脆毛遂自荐,而教官居然也同意了。
    “行。”
    於是小伙子绘声绘色说了个带顏色的笑话,果然引起一阵稀稀啦啦的笑声,还有几个男生在黑暗中吹起了口哨。这让他很受鼓励,正想再接再厉时,俞教官开口道:
    “我给大家再说一个。”
    眾人自是叫好,於是便听教官说道:
    “你们今天是头一天来,还不用执勤。但是从明天开始,大家就要轮流排班,参与执勤任务,为集体服务了。”
    “执勤的內容包括去厨房帮忙,清理打扫厕所,以及在晚上担任巡逻纠察等工作。其中打扫厕所是所有人最討厌的,又脏又臭,还很噁心,基本上干完这活儿之后,都没什么胃口吃饭的。”
    “不过,有一招可以找到替死鬼去干这活——那就是在巡逻纠察的过程中,发现有违纪人员,將其姓名编號记录下来,提交给各组的指导员,然后就是我刚才说过的——他们会被安排去扫厕所,把纠察本人解脱出来。”
    “所以,相信你们能够理解——纠察们在这方面肯定是会尽职尽责的。而违纪的內容之一便是:熄灯后仍在宿舍中喧譁的。今天晚上的纠察还是由兄弟部队派人来担任,明天的厕所暂时也归他们清理——相信他们会很认真来找替死鬼的。”
    “好了,我的笑话说完了。现在,谁还有兴趣为大家说笑话的,继续吧,我不会干涉。”
    说完这些,俞教官果然闭口不言了,而整间宿舍里也是一片安静,再没有人出声。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
    刘宪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望著头顶的床板,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教官,有点意思。
    …………
    第二天一清早,还是五点钟,刘宪准时醒了过来。这是他每天的晨练时间。生物钟早已养成习惯,雷打不动。哪怕换了环境,哪怕昨晚其实很晚才真正睡著,身体还是在固定的时刻自动甦醒。
    而包括俞教官在內的许多人也差不多都於此时甦醒——大多数武者都有晨练的习惯。所以教官也不做限制,允许他们出去晨练。有些人不太习惯和外人一起,或者是有独门功夫的,要找隱秘地方自己练习,而这里居然也有单独的健身房可用——在这方面总算是不同於普通的军营。
    刘宪倒没什么特殊需求,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外面天还黑著,只有东方地平线上泛起一丝鱼肚白。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是几个早起的学员,还有几个教官。他隨便找了个角落,开始做健身武操,大路货,不怕人看。
    一套动作下来,浑身发热,血液奔涌。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呼气,气息绵长而均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身体各个部分串联起来。他仔细感受著气息在体內的流动——那是武馆中教的呼吸法,说是將来修炼气功的基础。
    不过在晨练之后还是要回来把內务工作完成,被子要折成豆腐块,床单要抚平到没有一条褶皱才行,可这么整洁的床铺岂不是就不能碰了吗?难道一整个白天都不能坐在床上不成?还是每次坐一下都要大费周章的將其弄平?
    ——当有人就此询问俞教官时,后者默默无言的从床底下掏出了小板凳……
    在简单梳洗和吃过早餐后,他们被带到操场上,开始接受队列科目的训练。
    立正,稍息,齐步走,正步走。
    一遍又一遍。
    午饭后休息了一会儿,下午却还是走队列,站军姿。
    太阳晒著,汗水流著,腿站著,眼睛直视前方。
    整整一天就这样过去。
    直到晚上熄灯,一切如常——新兵营里的那种日常。
    竟然当真是来军训了?刘宪感觉有些意外,相信其他人也有这种感觉,不过没有任何一个人跳出来表示异议,包括昨晚那个胆敢要教官说笑话的懒惫小子也是老老实实——看来谁都不傻啊,都知道自己只是来接受培训的,而这培训流程怎么走,完全是由基地说了算。
    刘宪当然不会跳出来,反正老老实实接受安排就行。后面的几天也是一样,就是接受各种新兵教育。不过在中间也偶尔穿插了一点特殊內容——大家被带到一处类似於医院的地方,做体检。
    包括身高体重,血液检查,超声影像……甚至还有老中医专门给每个人把脉的。做得极为仔细,还有身穿白大褂的人员给每个人建立档案,记录数据。在身体检查之后,他们又被带到另一处类似於体育房的建筑里,开始检测大家的体能,包括跑步,跳绳,仰臥起坐……等等,全都是颇费力气的活儿。
    对於身体素质的的检测工作分了好几天进行,其中还专门安排了一个下午时间,让所有人给跑了一趟马拉松,连女生组那边都不例外。作为被选拔出来接受武道培训之人,这批学员的身体素质都相当不错,哪怕这是在藏边高原上,所有人都跑完了全程,但气喘吁吁自是难免。
    不过也有少部分人,包括张俭刘宪等人在內,跑完之后依然气定神閒,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一点,却並没有吃力表情,这倒是让俞教官高看了他们一头。
    “不错么,之前接受过呼吸法的训练?”
    “是,教练说这是关於『气』的运用。”
    张俭代表大家回应道,俞教官点头表示讚许:
    “很好,你们教练是懂行的。”
    …………
    来自教官的评价並不总是正面,另有一次,在做力量测试的时候,各人按照要求竭尽全力击打那个测试靶子。那靶子是一种特製的机器,外面包裹著厚厚橡胶,里面是精密的传感器。一拳打上去,显示屏上就会跳出数字,显示这一拳的力量。
    大多数人只能打到七八十公斤,但有几个人却打出了一百以上的数值,难免引来不少惊嘆和羡慕之声。那几个打出好成绩的小伙儿自是得意洋洋,还互相击掌庆祝,脸上写满了骄傲。
    但俞教官却只是斜眼看了他们几眼,漫不经心道:
    “以前练过?”
    “是!”
    那几个小伙儿一开始还挺得意,挺起胸膛等著夸奖,不过这回俞教官却只是嗤笑一声:
    “浪费。”
    “啊?”
    见那几个小伙子脸上颇有些不服气的表情,俞教官笑笑,走上前去,也不见他怎么作势,径直砰的一拳头砸在那台机器靶上,那声音沉闷而有力,像一记重锤砸在厚皮革上。然后只见靶子一阵晃荡,显示屏中的数字疯狂跳动……
    150、180、220、260、300……最后跳到了“317”这个数值上才停止,差点没把在场眾人都嚇傻了。
    而俞教官则一脸无谓之色,淡然道:
    “身体素质比较好的普通人,没经过训练的话,上肢力量通常在五十公斤左右,但如果懂得一点发力技巧的话,打到七八十,甚至八九十公斤的,都是属於正常范畴。而你们几个是专门锻炼过拳击的发力方法,懂得藉助腰腹和大腿的力量,並结合一定的旋转和衝劲发力,这才能打出一百公斤以上的力量,对於普通人来说是很厉害了。从前的拳王也不过如此——可是这毫无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几个小伙儿脸上扫过,脸色平静,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在使用了锻体药剂后,你们的身体肌肉群和骨骼强度都会大幅度提升,到那时隨便一拳都是两百公斤以上的力道,全身肌肉的爆发力甚至能达到一千公斤以上,超过普通人好几倍,这正是锻体药剂之所以神奇和珍贵的原因。”
    “而到了那时候,你们的身高,腿长,臂展以及肌肉力量比起原先都有了天壤之別,在普通人阶段时所学习的战斗技巧,发力方式全都变得不合时宜了,甚至反而会成为你们学习新技能时的阻碍——你们的武道教练难道没说过这些吗?为什么要这么早就教你们格斗术?浪费时间精力不说,还有害的。以前练得越多,记得越牢,后面影响越大。”
    面对俞教官的疑惑,那几人都是满面羞惭,有的还流露出后悔之色,想来其中是有什么隱情。望子成龙?偃苗助长?还是有其它因素?
    见此情况俞教官也不多说,反正这与他无关——他只管指导这批学员在三四个月內正確使用锻体药剂,又不负责他们的武道培养。这帮小子將来能到哪一步,还是要看他们的师门长辈怎么传授。
    他只是拍一拍手,提高声音:
    “好了,继续测试,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