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异界之门

    俞教官在抽菸的时候还是挺健谈的,靠著车头,眯著眼睛,脸上带著一种老兵特有的懒散和从容。不过等到他將手中一根烟抽完,脚底下碾灭了菸头后,便立即又恢復到那种刚健强势的军人作风上。
    “好啦,休息结束,全体上车!”
    一路顛簸,直到天色將黑的时候,车队终於抵达目的地。刘宪坐在车尾看不见前头,只能从车后倒退景象判断车辆放缓了速度。卡车在门口停了一下。有士兵上前检查,核对证件以及人数——真探进车厢一个个数人头的,然后才挥手放行。
    在通过了一扇巨大的钢製门扉后,车队进入到一座被高墙和铁丝网重重包围的兵营之中。刘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正在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这座兵营的防御措施非常严密,在道路两旁密密层层布满了各种工事:暗堡,射击挡墙,壕沟,以及一道道铁丝网和钢刺柵栏。很多战位上都摆放著有用防水帆布遮盖起来的高射速机枪和小口径炮。有帆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黝黑枪管,在夕阳下泛著冷光。
    所有这些防御设施和武器总体呈环形排列,而枪炮射界和防御工事的迎敌面全都是朝著同一个方向,大致便是圆环中心的位置。
    当卡车停下,刘宪跳下车后,很自然便转过头,朝著那些武器所指向的目標看过去,隨即,他看到了一座巨大,恢弘,足足有十几层楼那么高的巨型门户,在夕阳余暉的照耀之下,屹立在军营中心——实际上,这周围一大片军营,设施,建筑,全都是围绕著这扇巨门而建。
    刘宪愕然站立,一时间呆在了原地,包括他的同伴们也差不多都是同样动作,很多人发出了惊嘆的呼声,而这时俞教官也走下车来,眺望著那座巨大门户,深深吁了口气:
    “很壮观吧,这就是『门』,联通著两个世界的门户……蓝星,以及全人类命运的改变,就是因为它的出现。”
    …………
    儘管人类早就能够建造出数百米高的摩天大楼,象刘宪这样在城里长大的孩子更是早就习惯了高楼大厦,但在第一次看到那扇巨大的异界之门时,依然感到了深深地震撼。
    那並不仅仅只是视觉上的衝击,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悸动。在刘宪的感觉中,就好像当年他第一次看到江南武道馆照壁上那个“武”字时,所受到的感动。
    只不过和那时候更多是体会到一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壮烈豪情不同,这座仿佛亘古以来便屹立於此的巨门,却是让刘宪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山顶云间,低头俯瞰下方群山大漠,在苍茫大地之间的那种寂寥悲凉之感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直面永恆的恐惧,也是一种见证奇蹟的敬畏。
    “门”不是他想像中的样子。不是金属的,不是机械的,不是任何人造的。实际上更接近於一块“回”字形巨石,四四方方的石块中央,一个孤零零黑色洞孔,便是前往异世界的通道。它就那么矗立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尊神,像是从开天闢地时就一直存在的某种东西。
    此刻夕阳正在下沉,最后的余暉从石门后侧投射过来,给它镀上了一层金红色轮廓。那光芒沿著巨石的边缘流淌,像熔化的金属,又像燃烧的血液。而门洞之內,却是绝对的黑暗——不是夜晚那种有星星有月亮的黑暗,而是一种吞噬一切的、亘古长存的虚无。
    刘宪明明站在数百米外,却感觉那黑暗就在眼前,伸手就能触碰到。他甚至產生了一种奇怪的衝动,想要走进去,走进那片黑暗里,去看看另一边是什么。
    有风从门洞的方向吹来。
    那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吹在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凉意。不是普通的凉,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淒冷,像是有什么东西透过皮肤,直接触摸到了他的灵魂。
    他似乎闻到了什么。是锈蚀?是岩石?还是时间本身?他说不清。那气味很淡,若有若无,却让他想起了很多——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进武馆时闻到的檀香,想起家里长辈去世时烧的纸钱,想起某个深夜里独自一人时闻到的、说不清来处的腐朽气息。
    这座门,是谁建的?
    是人类吗?不可能,七十年前它才出现。是异世界的神吗?那祂们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力量,能建造出这样的东西?还是说,它根本不是“建”的,而是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在七十年前那个特定的时刻,“醒来”了?
    他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夕阳终於沉到了地平线下。
    当最后一缕光线消失的瞬间,石门上的金红色轮廓也熄灭了。骤然,迅速,没有任何缓衝。其上端接连到夜空,底部深埋於大地,只剩下中间那巨大黑影,沉默矗立在暮色中,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夜风吹过,刘宪脸上忽然感觉有些凉意,竟是不知何时流出了眼泪。他连忙悄悄拭去,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四下张望了一眼,却见別的新学员们也大半如此,全都被那扇大门给“镇”住了,一个个瞠目结舌的,有的人甚至张大了嘴巴,连哈喇子都滴下来,刘宪远不是最为失態的那个。
    教员们显然也很清楚这种反应,很体贴的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嘲笑。只是静静地看著这群年轻人,脸上带著过来人特有的、瞭然於心的微笑。等到大伙儿都惊讶感动过了,才让他们继续集结:
    “好啦,別犯傻了。过些日子会带你们靠近参观的,现在,赶紧收拾东西,先安顿下来再说。”
    在俞教官的带领下,刘宪等人先去仓库换上了全套军队作训服,又领了生活用具,诸如铺盖被褥之类,连毛巾牙刷饭盆汤勺都是统一发放的。甚至连他们在卡车上的那些小板凳也算是装备之一,要求一人一个都带上,再加上一个丑到爆的土黄色塑料脸盆,便是他们在这里生活三个月的全部装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