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李昶轻轻嗯了一声。
    沈照野低头看他:“困了?”
    “没有。”
    “那在想什么?”
    李昶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如果当年我没有做那些小动作,没有给陆轲使绊子,随棹表哥与他之间会不会更好?”
    沈照野笑了。
    “傻不傻。”他又说了一遍,“我和陆轲的关系,不会因为几件小事就改变。那是过命的交情,是打出来的兄弟。你那些小动作,顶多算……调味的食材。”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就算你没做那些,我和他的关系也不会比现在更好。”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有你了。”沈照野认真道,“阿昶,有了你,其他所有人,所有关系,都只能排在后面。”
    李昶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天光渐亮,第一缕晨光透过破庙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鸡鸣声,新的一日开始了。
    沈照野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
    “走吧。”他对李昶伸出手,“该回去了,今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李昶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两人走出破庙,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芦苇的清香。下游,鬼见愁的河道静静流淌,那艘烧焦的货船还半沉在那里,但河面上已经有早起的渔船开始游水,为生计奔波。
    祁连和其他侍卫已经牵了马过来。
    沈照野先扶李昶上马,然后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手臂环住他的腰,去牵缰绳。
    “驾!”
    马小跑起来,朝着泸州城的方向。
    “随棹表哥。”李昶轻声唤。
    “嗯?”
    “等粮运走了,我们回澹州之前……”
    “怎么了?”
    “再去一次赌坊吧。”李昶说,“我想赢点别的。”
    沈照野一愣,随即大笑。
    “好!”他收紧手臂,“你想赢什么,咱们就去赢什么。”
    马蹄声嘚嘚,踏着晨光,奔向那座即将迎来新生的城池,而他们身后,鬼见愁的芦苇荡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泸州河神的一场梦。
    第143章 熹微(下)
    泸州裴府,偏院书房。
    这院子离主宅远,安静,平日里没什么人来。顾彦章让人收拾出来,暂时做了他们在裴府的议事处。
    屋子里很静。
    直到裴颂声啪地一声合上账册,随手扔在一旁的小几上。
    “没意思。”他说。
    顾彦章抬起头:“什么没意思?”
    “这些。”裴颂声用下巴指了指那堆账册,“鸡零狗碎,斤斤计较。裴家大房那些人,一辈子就围着这点东西打转,可笑。”
    顾彦章放下笔,看着他:“阿声,你也是裴家人。”
    “是啊,我是裴家人。”裴颂声笑了,“所以我才更觉得可笑。”
    他坐起身,从旁边摸过那把素来不离身的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你知道裴家这些人,最在意什么吗?”他问,不等顾彦章回答,自己就说了下去,“脸面,规矩,还有那些虚无缥缈的家族荣耀。”
    “我小时候,有个远房堂哥,喜欢上一个卖豆腐人家的姑娘。两人情投意合,堂哥想娶她。结果呢?族老们说,门不当户不对,有辱门楣。逼着堂哥娶了另一个什么员外家的女儿,那姑娘后来嫁给了别人。”
    他顿了顿,扇子敲得更慢了些。
    “堂哥婚后过得不快活,整天闷闷不乐。几年后,他得了一场急病,没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顾彦章静静听着,没说话。
    “还有我姑母。”裴颂声继续说,“年轻守寡,想改嫁。族里不准,说贞节烈妇才是裴家女儿的本分。姑母拗不过,在裴家后宅守了三十年寡,去年走了。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有些空。
    “我小时候不懂事,问过长辈,为什么堂哥不能娶自己喜欢的姑娘,为什么姑母不能再嫁。长辈怎么说的?他说,这是规矩,是为了裴家的脸面,是为了不让外人笑话。”
    “脸面?”裴颂声嗤笑一声,“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脸面,毁了两条人命,这就是裴家的规矩。”
    顾彦章轻轻叹了口气:“宗族礼法,历来如此。”
    “历来如此就对吗?”裴颂声反问,“你是读书人,读过圣贤书。圣贤说,仁者爱人。可裴家这些所谓的规矩,哪里有一点仁?哪里有一点爱?”
    “他们把活生生的人,当成维系宗族体面的傀儡。合规矩的,就是好子孙,不合规矩的,就是孽障,是耻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就像我。”
    顾彦章抬眼看他。
    “我离经叛道,不守规矩,不按他们安排的路走。”裴颂声说,“所以我是裴家的耻辱,是孽障。他们提起我,都是摇头叹气,说裴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不肖子孙。”
    “可他们从来不想想,我为什么要走自己的路。”他看着顾彦章,“是因为我不想像堂哥那样,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过一辈子不快乐的日子。是因为我不想像姑母那样,被所谓的贞节捆住,在深宅大院里枯等至死。”
    “我想活得痛快些,真实些。这有错吗?”
    顾彦章摇头:“没有错。”
    “是啊,没有错。”裴颂声道,“可裴家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眼里,我错了,大错特错。所以我被排挤,被斥责,最后索性离开泸州,眼不见为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裴府连绵的屋宇。
    “你看这些房子,多气派,多整齐。”他说,“可里面关着多少人?多少像我堂哥、像我姑母那样的人?他们一辈子困在这里,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耀,牺牲自己的幸福,自己的生命。”
    “裴家就像一棵大树。”裴颂声转过身,靠在窗框上,“表面枝繁叶茂,风光无限。可树根呢?早就烂了。那些所谓的规矩、礼法、脸面,就是腐蚀树根的毒。”
    “大房那些人,就是守着这棵烂树,拼命给它涂脂抹粉,假装它还很康健。他们逼着所有树枝、所有叶子,都必须按照他们的想法生长,不能有一点偏差。”
    “阿言这件事,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冷笑,“为了攀附秦孝献,为了搭上太子的船,他们可以逼阿言休掉发妻,娶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女人。在他们眼里,阿言的幸福算什么?珠娘和安儿的命运算什么?都不如那点利益重要。”
    顾彦章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你现在做的,是想改变这一切?”
    “改变?”裴颂声摇头,“我改变不了。裴家这棵烂树,根已经烂透了,救不回来。我能做的,是砍掉几根烂枝,救下几个还没被完全腐蚀的人。”
    他走回竹榻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账册,随意翻着。
    “殿下要的商路,是个机会。”他说,“那些被大房排挤的旁系,那些过得不如意的族人,可以通过这条商路,有一条活路,不必再仰大房鼻息。”
    “至于大房那些人……”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他们既然选择了那条路,就要承担后果。刘老大出事,锦衣卫受伤,秦孝献动摇,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
    顾彦章点头:“殿下的意思,也是分化瓦解,拉拢能拉拢的,打击该打击的。”
    “对。”裴颂声合上账册,“裴家太大了,人太多了。不可能全部拉过来,也没必要。只要有一部分人愿意跟我们走,就够了。剩下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平静的残忍。
    “剩下的,就让他们守着那棵烂树,一起烂掉吧。”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良久,顾彦章轻声问:“阿声,你恨裴家吗?”
    裴颂声沉默了很久。
    他闷闷说:“小时候恨过。恨他们逼死了堂哥,恨他们困死了姑母,恨他们……逼死了我的父母,也恨他们用那些规矩把我压得喘不过气。”
    “后来长大了,不恨了。”他笑了笑,“恨太累,没必要,我只是……看不起他们。”
    “看不起他们虚伪,看不起他们懦弱,看不起他们为了那点可怜的体面,可以牺牲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顾彦章刚写完的那张纸看了看。
    “有时候我觉得,裴家这些人,就像这纸上的字。”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些墨迹,“看着工整,看着漂亮,可内容呢?空洞,乏味,千篇一律。”
    “他们一辈子活在别人写好的戏本里,按部就班地演着纸上的角色。不敢有一点自己的想法,不敢有一点出格的举动。”
    “这样的人,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顾彦章看着他:“所以你选择了另一条路。”
    “对。”裴颂声坦然承认,“我选择了不按他们的戏本活。我离经叛道,我我行我素,我活成他们眼中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