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她是皇后。这顶九翚四凤的珠冠,是她如今仅存于世的立足之基,亦是锁住她神魂最坚不可摧的金枷玉笼。她必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扮演下去,扮演那个端方贤德、雍容大度、悲悯众生的国母。
    那些日夜啃噬她的恨意、冤屈、不平,像烧滚了的铁水,在她体内疯狂冲撞,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喷发的裂缝。它们烫得她心肝脾肺都跟着疼,蒸干她的眼泪,连血都好像变得又稠又热,流不动似的。她常常在深夜惊醒,感觉自己像个被死死封住的陶罐,内里的气与火越积越多,罐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下一秒就要四分五裂,连同她自己一起,炸得粉碎。
    疯了……
    真的要疯了。
    在这座用金玉、权势和无数女子枯骨堆砌而成的华丽坟墓里,带着这份清醒的、无处可去也无法消解的仇恨,一日日腐烂,一日日走向彻底的疯狂。
    然后,她看到了李昶。
    那个她昔年为了稳固权位、顺应帝心而收养膝下的孩子,沈安言留下的血脉,如今已抽条拔节,长成了一副温和疏离的少年模样。然而,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她于李昶投向沈照野的一瞥之中,捉住了她最厌恶的情愫。
    正是这一眼。
    如同尘封密室锁孔里,终于插入了那把纹丝契合的钥匙,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便轰然洞开。
    那积了半辈子的恨,堵了半辈子的怨,还有对这尊卑有别、男女有别、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的所有的不服与气愤,一下子全有了着落,一个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而且她能管得着的人。
    这些情绪,像是闷在罐子里捂烂了的污水,又像是被堵了太久的河,终于把最后那点拦着的土埂子也冲塌了,轰隆隆地往外涌,又急又猛,直朝着那一个目标去了,再无迟疑。
    就是他吧。
    一个生母早逝、在深宫之中并无强固倚仗、连皇帝对其也颇为微妙的皇子。一个记在她名下、名正言顺的养子,她有十足的理由与权力去悉心教导、严厉管束。一个外表瞧着温驯守礼、寡言少语,内里却胆敢藏匿如此悖逆伦常心思的少年。
    一个近乎完美的宣泄之处。
    她心里清楚,这对李昶并不公平。李昶心系何人,恐也不是他自己所能完全做主的。细细想来,他或许同当年的自己一样,不过是这世道规矩下又一个可怜人。
    可那又怎么样呢?
    在这座由男人说了算、处处讲着尊卑贵贱的深宫里,又有谁是真正清白无辜的?多一个被这规矩压垮的人,少一个默默受苦的魂,又有什么不同?
    既然她这些年蒙受的苦、煎熬的罪,无人看见,也无人认账,那么,就让这苦楚也传下去吧。既然那些加在她身上的伤、苦捱的年岁,没法原原本本地还给那些人,那么,在这个或许同样有错的孩子身上,找补回一点点,哪怕这找补本身就是歪的、邪的。
    反正,这世道从来就没给过她公道,那么……大家就都别想要公道了。
    【作者有话说】
    蓝溪之水厌生人,林后的灵感来源。
    第107章 死生(上)
    木兰围场设在永墉城东北一百二十里外的山谷里,四面环山,中间是片开阔的平地,约莫有千亩。夏日里这里草木葱茏,是皇家狩猎的好去处。可如今是腊月,山秃树枯,地上覆着一层冻得硬邦邦的雪壳子,一脚踩上去,咔嚓作响。
    此刻,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号令声混在一处,在这片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传出几里外,撞在山壁上又折回来。
    望楼搭在营地南侧的高地上,三层木架,外面裹着防风防雪的厚毡。风大,旗子猎猎作响,扯得旗杆都有些晃。
    昨夜下了场小雪,此刻停了,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李昶裹着氅衣站在二层临北的窗前,从这里望出去,整个围场尽收眼底。
    正北方向,两千兵马已列阵完毕。
    分作两军,各占一方。东军着赤甲,西军披玄甲,在雪地里泾渭分明。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如山间蒸腾云雾。兵士们手持长矛或横刀,腰杆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只有风吹过时,盔缨和旗幡才微微晃动。
    阵前各有几面大鼓,鼓手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手里攥着鼓槌,正待号令。
    李昶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肃杀之景。
    他去过北疆,见过兵书与战报之外真正的战场。每逢战后,北安城外,城墙是褐红色的,残破的旗帜在风里飘,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焦糊味。那是困兽之斗,是生死一线,每一息都攥着人命。
    而眼前这片,虽也是刀枪如林、人马肃然,却终究少了那股子血腥气。这是演练,是给外人看的威风,是摆在台面上的力量。可即便如此,当这两千人齐刷刷列阵于此,当战马不安地刨着冻土,当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时——
    李昶的心,还是为此快了几分。
    这就是军阵。
    千人之力凝于一处,如臂使指,进如山移,退如潮退。在战报里,他数次看过北安军如何以寡敌众,如何靠着严整的阵型、精准的号令,将数倍于己的尤丹骑兵一次次挡在城下。
    李昶明白,那不是武勇,而是算计,是千百次演练磨出来的本能,是用血与命换来的经验。
    风吹过,李昶的目光在赤甲军中逡巡,想找出沈照野的身影。阵型严整,人头攒动,离得又远,一时难以分辨。
    他微微眯起眼,正待细看,身后忽然响起高守谦尖细而清晰的唱喏:“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望楼里顿时一静,所有人齐齐转身,面向楼梯口。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不疾不徐。先上来的是两名内侍,躬身退至两侧。接着,皇帝李宸出现在楼梯口,皇后林雨眠跟在皇帝身后半步。
    接着是晋王李瑾、齐王李琮、润王李珏、宋王李琏,以及几位随驾的、远离朝政的皇亲国戚和老臣。东夷使臣源赖生、丰臣透一郎,靺鞨使团及两位公主也跟在后面。
    众人齐刷刷跪倒行礼。
    “平身。”皇帝抬手。
    众人谢恩起身,按品秩站定。
    皇帝走到正中的主位坐下,皇后在他身侧落座,内侍连忙奉上热茶与手炉。太子等人则分列两侧,使团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视野也好。
    “今日天寒,诸位辛苦了。”皇帝端起茶盏,揭开盖子,热气袅袅升起,“尤其是使团远道而来,陪朕在这冰天雪地里观演,更是难得。”
    源赖生连忙躬身:“陛下言重了。能得见大胤天军雄姿,是我等荣幸。大胤兵强马壮,军威赫赫,今日定能大开眼界。”
    靺鞨使团正使也附和:“正是,听闻此次操演由沈少帅亲自指挥,沈少帅年少有为,在北疆屡立奇功,我等早已慕名。”
    皇帝笑了笑:“年轻人,还需多磨炼。”他转向太子,“镇北候呢?”
    李珏忙道:“回父皇,沈侯在楼下调度,已准备妥当,只等父皇示下。”
    正说着,楼下有侍卫上来禀报:“启禀陛下,木兰营已准备就绪,举旗请示。”
    皇帝微微颔首:“开始吧。”
    润王朝窗外打了个手势,楼下候着的沈望旌得令,朝望楼一侧的旗手点了点头,旗手举起一面赤旗,在空中用力挥了三下。
    赤旗挥动的信号,穿过数百步的距离,传到阵前,传到沈照野的眼中。
    沈照野骑在马上,看见旗语,也打了手势。他今日未着铠甲,只穿了木兰营的制式戎服,外罩皮甲,腰束革带,头上也没戴盔,只用一根皮绳将头发束在脑后。风大,几缕碎发被吹起来,拂在额前。
    “列阵。”他在阵前道。
    身后两千兵马齐齐应诺:“是!”
    声浪荡开,惊起远处林子里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沈照野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面对赤甲军,木然在他身侧,同样骑在马上,面色冷峻,一言不发。另外几位带队的京都子弟也各自就位。
    “弟兄们!”沈照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寒风中炸开,“今日天冷,冻手冻脚,我知道你们心里头可能嘀咕,这大腊月的,不好好在营房里猫着,跑这儿喝西北风图什么?”
    队伍里传来几阵低笑。
    “我告诉你们图什么!”沈照野一扬马鞭,指向望楼方向,“看见没?那上头,坐着咱们的陛下,坐着朝中诸位大人,还坐着靺鞨、东夷来的使臣!他们大老远跑来,不是来看咱们哆嗦的,是来看咱们大胤儿郎的本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北疆的弟兄们正在冰天雪地里守着国门,刀头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咱们在京都,享着太平,吃着皇粮,要是连场操演都整不明白,让人看了笑话——丢不丢人?”
    “不丢人!”底下齐声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