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马车最终在山脚一处较为平坦的空地停下。一名年轻的知客僧早已在此等候,他穿着半旧的灰色僧袍,面容清净,眼神明澈,见众人下车,便双手合十迎上前来。
    “阿弥陀佛,小僧慧明,奉方丈之命,在此恭候沈侯爷、裴夫人、雁王殿下及诸位施主。”
    裴元君作为女眷主事,率先还礼,沈婴宁也好奇地跟在母亲身侧,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
    “有劳小师父久候。这天寒地冻的,辛苦你了。”
    慧明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夫人客气了。寺中已为诸位备好了歇息的厢房。今日下午,便可为先贵妃安排第一场祈福法事,长明灯亦已准备妥当。明日安排的是为北安军阵亡将士超度的大法事,后日则是祭奠战乱中无辜罹难百姓的水陆道场。方丈交代,雁王殿下若有闲暇,他可随时为殿下请脉。”
    众人一边听着慧明的安排,一边随着他往山上走。李昶落在稍后,静静打量着这座寺院。与京都那些香火鼎盛,被信众摩肩接踵磨光了门槛的寺庙不同,兰若寺的山门并不宏伟,甚至有些剥落的漆色,石阶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
    寺墙内的古柏苍松伸展着虬枝,积雪压枝,更添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陈年木材、香火和冰雪的清冷气息,无端让人心静。它不追求精致,反而有一种与周遭萧瑟山景浑然天成的古朴厚重。
    平坦的山路很快走到尽头,接续的是盘山而上的青石板台阶,积雪虽被清扫过,石面仍湿滑泛着寒光。沈照野和李昶两人默契地坠在队伍最后。
    李昶微微提起锦袍下摆,正打算像其他人一样逐阶而上,身前却忽然一暗,沈照野已在他面前半蹲了下来,宽阔的背脊挡住了前方的视线。
    李昶微微一怔。他看着沈照野半蹲在自己面前的背影,狐裘的边缘蹭到了覆雪的石板,姿态自然而笃定。李昶心里清楚,这主要是因他膝盖的寒症,前几日宫中受冻,虽未严重到无法行走,但上下山阶确是负担。
    可他并非真的孱弱到寸步难行,慢些走便是了。况且他如今虽清瘦,到底也是个男子,有些分量,他怕累着沈照野。更遑论,在场尚有舅舅舅母、弟妹、家将乃至寺中僧侣,他身为皇子,总有些抹不开的架子,不太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趴上别人的背。
    他正想开口与沈照野商量,哪怕只是扶一把也好。话未出口,沈照野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洞悉了他的犹豫。他头也没回,直接抬起了声音,朝着前方喊道:“爹!”
    这一嗓子,成功让前面一行人都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沈照野继续道,声音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赖:“李昶这几日膝盖的寒症犯了,他害羞,非要自己走上去。”
    唰的一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昶身上。李昶只觉得耳根发热,在那一道道关切又带着些许了然的目光下,恨不得脚下那青石板的缝隙能再宽些,好让他立刻钻进去。
    沈望旌打着伞,扶着裴元君,闻言,深邃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李昶身上,语气平稳:“阿昶,既身体不适,便不要勉强。让随棹背你,累不着他。”
    沈望旌发了话,沈照野更是有恃无恐,依旧半蹲着,甚至还反着手在他面前抬了抬,催促之意明显。
    没办法了。李昶尽量忽略周遭的视线,抿了抿唇,终是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趴到了沈照野的背上,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抓紧了。”沈照野低声道,随即稳稳站起,还顺势向上轻轻颠了颠,调整到一个最稳妥的姿势,然后便迈开步子,踏上了湿滑的石阶。
    他背着一个人,走在覆雪的山路上,竟真的如履平地,气息平稳,步伐稳健。李昶初时还有些僵硬,慢慢便放下心来,身体彻底放松,完全贴合在沈照野宽阔温暖的背上,双臂也自然而然地交叠,拢住了他的脖颈。体温隔着厚厚的衣物传递过来,驱散了山间的寒意。
    “比北疆时轻了。”沈照野托着他腿弯站起来,“你是不是又没好好用膳?”
    前面,王知节和孙北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孙北骥用手肘碰了碰王知节,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随即摊开手掌,伸到他面前。
    王知节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钱袋,数出几块碎银,拍在孙北骥掌心,低声道:“算你狠。”
    孙北骥掂了掂银子,满意地收好,又回头瞟了眼那叠在一起的身影,用肩膀蹭了蹭王知节,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夸张的哀怨:“王参将,你看看,殿下有人背,我这心里啊,真是好生艳羡。眼见这山路漫漫,小弟我这腿脚也有些发软,不知王参将能否发发善心,也让我尝一尝被人背着走路的滋味?”
    王知节目不斜视,语气平平:“孙校尉若真走不动,前面转角处有块歇脚石,你可以去那里坐着,等我们下来再接你。”想让他背?门都没有。他自己还想有人背呢。
    另一边,沈婴宁看着表哥被大哥背着,小姑娘倒不是走不动,她平日精力旺盛得很。只是她今日穿的鹅黄色衣裙着实有些长了,一路提着下摆走路,既累人,又怕一个不留神,将这心爱的新衣拖曳在泥雪里弄脏。
    她眼珠转了转,放慢脚步,悄悄挪到正沉浸在山水诗意中的二哥沈平远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二哥。”
    沈平远正望着远山雪景,心中推敲着诗句字眼,被妹妹打断,也未露不耐,温和地问道:“婴宁,怎么了?可是走累了?”
    沈婴宁立刻点头,小声解释:“裙子太长了,一直提着好累,怕弄脏……二哥,你背我一段好不好?”说着,便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沈平远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前后,心想此处皆是自家人,倒也不必拘泥那些虚礼。他便寻了处稍显平坦开阔的地方,拂了拂衣摆,半蹲下身:“来吧。”
    沈婴宁立刻欢喜地趴了上去。
    趴在沈照野背上,视野变得不同。李昶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有心情欣赏沿途景致。石阶旁的崖壁上,有枯藤缠绕,挂着晶莹的冰凌,偶尔有不怕冷的山雀掠过,啾鸣一声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随棹表哥,你看那边。”李昶微微侧头,声音放得很轻,贴着沈照野的耳朵,“那株老松,像不像一个披着白氅的老翁,在拱手作揖?”
    沈照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株形态奇崛的古松扎根于峭壁,积雪覆顶,虬枝低垂,确有那么几分神似。他低笑一声,气息拂过李昶的手背:“你这么说,倒真有点像。就是这老翁腰弯得有点厉害,怕不是闪了腰?”
    李昶被他这粗俗的比喻逗得唇角微弯,又道:“还有那边,石缝里的雪,是不是像一只蹲着的兔子?”
    “嗯,肥兔子,烤了吃应该不错。”沈照野从善如流。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悄悄话,将沿途的山石树木都附会出些稀奇古怪的形象,沈照野的点评总是离不开吃或打,直白得令人发笑,却奇异地驱散了李昶心中最后那点不自在。
    行至一段拱起的石桥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道温润却略带焦急的男声。
    “诸位!诸位善人请留步!能否……暂缓贵步?若见晚生不慎落水,万望搭把手,拉拽一把,晚生感激不尽,定结草衔环以报!”
    众人循声望去,一时却未见人影。还是知客僧慧明眼尖,几步走到石桥边,向下探看,讶然道:“顾公子?你怎么到那下面去了?”
    大家这才跟着慧明的目光,看向桥侧下方的陡坡。只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正双手死死扒着一株从石缝里顽强长出的小树,整个人几乎悬空,贴在近乎垂直的陡坡上。
    他的下方,是一潭幽深的湖水,边缘结着薄冰,在冬日山间散发着森森寒气。
    那姓顾的公子虽处境危急,脸上却不见多少惊慌之色,反而有种无奈的坦然。听到慧明问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仰头解释道:“方才在上面那截山路,被一只突然窜出的野狸猫惊了一下,脚下打滑,就……就落到此处了。实在惭愧,体力将尽,怕是撑不住了,只好先行拜托诸位,待我落下时,施以援手。”
    说着,他作势便要松手,顺着陡坡滑向冰潭。
    “公子且慢。”沈望旌沉声开口。
    顾彦章动作一顿,抬头望向桥上气度威严的沈望旌,犹豫着是该称呼大人还是将军。
    沈望旌已侧头吩咐:“随棹,去帮一把。”
    “得令。”沈照野应了一声,背着李昶的手在他腿侧轻轻一拍,示意他下来。
    随即,他将李昶稳稳放在桥面安全处,几步走到桥边,目光扫过陡坡形势、那小树的扎根处,以及下方的冰潭。他抬脚踢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子砸向冰面,咔嚓一声,薄冰应声裂开一个窟窿,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幽暗湖水。
    “你俩别闲着。”沈照野头也不回地唤道。
    王知节和孙北骥立刻会意,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