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沈望旌沉默了片刻,指节重重叩击着桌面,发出令人心头发沉的闷响:“京畿卫一动,动静太大,反而会逼对方铤而走险。此事须得绝对可靠之人去办。”
    他抬起眼,目光定在沈照野身上,命令斩钉截铁:“随棹,你亲自去。点几个靠得住的家将,轻装快马,连夜出京。务必赶在他们前头,把东西拿到手,带回来。”
    “是。”沈照野没有任何废话,抱拳领命,转身就要走。
    “表哥。”李昶急声唤住他,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对方既有准备,必是险地,万事小心。”
    沈照野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笑容又回来了几分,他冲李昶挑了挑眉:“放心,小事一桩。倒是你——”他拖长了调子,手指虚点了点李昶,“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按时吃饭睡觉,我可是跟你舅母打过招呼了,让她盯着你。别等我回来,发现某个王爷又阳奉阴违,不好好养伤,脸色比鬼还难看。听见没?”
    李昶被他这话说得心绪不耐,却又无法反驳,只能抿唇点了点头,低声道:“知晓了。你速去速回。”
    沈照野这才满意地哼笑一声,最后看了父亲一眼,得到沈望旌一个极轻微的颔首后,这才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衣袂带风,很快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沈照野雷厉风行,立刻以“奉侯爷令出城巡营”为借口,点了照海和四名侯府府兵,六人六骑,暗夜潜行,悄无声息地冲出永墉城,朝着二百里外的通州府疾驰而去。
    寒风扑面,雪沫飞扬,马蹄踏碎寂静的官道。
    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深夜时分抵达通州府城外那处颇为隐蔽的潘家别院。宅院黑灯瞎火,寂静无声,仿佛无人居住。
    沈照野示意众人下马,悄无声息地潜行靠近。然而,刚接近书房院落,便听到里面传来极其细微的翻找声和器物碰撞声。
    沈照野心中一沉,示意众人噤声,悄无声息地贴近窗缝向里望去。
    只见屋内点着微弱的火折子,几个黑衣蒙面人正在书房内快速而杂乱地翻箱倒柜,地上散落着许多书籍文件。其中一人似乎找到了什么,正将几本册子投向房间中央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盆。
    啧,败家玩意儿,好东西怎么能烧呢?
    沈照野心中咒骂,再也顾不得隐藏行迹,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的黑衣人们显然没料到此时会有人闯入,动作齐齐一僵。双方在这突如其来的照面下,竟然诡异地静止了一瞬。
    几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互相瞪视,空气仿佛凝固。
    沈照野歪着头,打破沉默:“几位忙着呢?找什么呢?要不要帮忙啊?不过我看那本子扔火里怪可惜的,不如给我瞧瞧?”
    下一瞬,几乎同时。
    “动手!”沈照野笑容一收,厉声喝道。
    “毁掉账册!”黑衣人头领也从惊愕中回神,嘶哑下令。
    争斗瞬间爆发。沈照野直扑那手持账册正要投入火盆的黑衣人,照海和一名家将迅速守住门窗,阻断对方退路和可能的增援,其余三名家将则与另外几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书房空间有限,刀光剑影闪烁,拳脚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些黑衣人显然都是好手,招式狠辣,配合默契,绝非普通家丁护卫。但沈照野乃是沙场淬炼出的悍将,招式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更胜一筹。他目标明确,死死盯住那拿着账册的黑衣人头领。
    那头领武功不弱,但在沈照野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下,节节败退。眼看账册就要被抢,他猛地将账册一分为二,一半奋力掷向火盆,另一半则塞入怀中,试图突围。
    沈照野眼疾手快,长刀一挑,将飞向火盆的那半本账册凌空挑飞,同时侧身一记猛踢,力道千钧,狠狠踹在那头领的胸口。
    那头领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书架上,怀中的半本账册也掉了出来。他还想挣扎,沈照野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
    另一边,照海等人也已将其余黑衣人尽数解决,或毙命或制服。
    沈照野俯身,捡起地上两半账册,略一翻看,吹了声口哨:“嗯,是这玩意儿。虽然只剩半本,但也够某些人喝一壶的了。”
    “撤。”沈照野将残账往怀里一塞,毫不恋战,带着众人迅速撤离别院,“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真成给人看家护院的了。”
    他们不敢走官道,绕小路,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次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霜寒凝重。沈照野一行人带着一身夜露与风尘,悄无声息地潜回了镇北侯府,径直入了沈照野所居的院落。
    李昶彻夜未眠,一直在院中的小书房里等候,灯烛未熄。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他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门被推开,沈照野带着一身寒意走了进来。李昶的目光瞬时便落在他破损的袍袖处,那里深色的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隐约有暗沉的血迹渗出。
    “受伤了?”李昶上前几步,并未先去接沈照野从怀中取出的那本明显沾了污渍和血迹的册子,而是伸手轻轻扶住了他未受伤的那边手臂,视线凝在那伤口处。
    沈照野晃了晃手中的册子,试图递给他:“没事儿,就蹭破点皮。喏,东西拿到了,你看看是不是要紧的那个?”
    李昶却像是没听见,只蹙眉仔细打量他的脸色,又看向那伤口:“伤在手臂?可还有别处?”他不等沈照野回答,便转头对候在外间的侍从吩咐,“速去打盆热水来,再取金疮药和干净的细布。”
    沈照野见他这般阵仗,有些无奈,又有点受用,只得由着他将自己按坐在榻边。
    热水和伤药很快送来,李昶挥退了旁人,亲自挽起袖子,浸湿布巾,小心翼翼地解开沈照野手臂上那简陋的临时包扎。
    伤口不长,但颇深,皮肉外翻,血迹虽已凝固,但看上去仍有些骇人。
    李昶的眉头蹙得更紧,用温水一点点擦去周围的血污,声音低低地:“怎如此不小心?”
    沈照野看着他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起了些逗弄的心思,忍着清洗伤口带来的刺痛,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被随意放在一旁的那半本残账:“哎,你别光顾着我这儿啊。你不看?潘总督的私账,虽然只剩半本,但里面记得可真够详细的。某年某月某日,孝敬三殿下白银五千两,经由城南聚丰银号汇出;某次漕粮损耗,虚报三百石,折价倒卖,得银分润,名单列了长长一串……看得我眼花缭乱,真是好大一笔银子。”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昶的反应。李昶手上动作未停,熟练地撒上药粉,用细布重新仔细包扎,语气依旧是那般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波澜:“嗯。看来此行收获颇丰。”
    沈照野挑眉,凑近了些,笑道:“怎么?雁王殿下对这铁证如山好像不太感兴趣?莫非是心疼哥哥我受伤,比那账册更紧要?”
    李昶正打好最后一个结,闻言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用过的布巾和水盆挪开,这才抬眼看向沈照野。
    他的目光清亮:“账册固然紧要。但人之发肤,受之父母,亦当珍重。随棹表哥此番冒险,若能毫发无伤,方为最好。”
    顿了顿,李昶的视线又落回那包扎好的手臂上:“至于账册所载,既已到手,细看不过是早晚之事。此刻,它自是不及你伤势万分之一。”
    沈照野看着他平静说出这番话,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有点软,又有点涩。
    他抬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习惯性地想去揉李昶的头发,最终却只是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知道了,啰嗦。”他移开视线,语气重新变得懒洋洋的,“赶紧看看那账册吧,雁王殿下。也好让我这伤受得值当些。”
    李昶这才拿起那半本残账,却并未立刻翻阅,而是先唤来侍从,令其火速将账册送至舅舅处。待侍卫离去,屋内重归寂静,他才重新看向沈照野,眼底深处那抹紧绷终于暂时散去,只余下淡淡的倦意和一丝如释重负。
    “如此,便算尘埃暂定了。”他轻声道。
    第47章 未明
    天色未明,镇北侯府内却已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今日是一旬一次的大朝会,李昶和沈照野皆需出席,且意义非同一般。两人一大早就被侍从唤起,裴元君也亲自过来盯着,指挥着数名仆役为他们穿戴繁琐正式的朝服。
    室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晨的寒意。裴元君站在一旁,揣着手炉,仔细把问着每一个细节。
    “这素纱中单要抚平了,一丝褶皱都不能有。”她指着李昶的内衬衣吩咐道,随即又拿起那件缥色的亲王袍,“绣工是顶好的,就是这颜色……阿昶肤色白,穿着倒也显精神。”她换下人,亲手替李昶整理交领,调整宽袖的位置,确保每一处都符合规制。
    李昶顺从地张开手臂,闻言微微颔首:“有劳舅母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