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意思很直白——我们知道你们的困境,来自北疆的我们,能否谈谈怎么帮忙?
    “头儿,快看,这次不一样!”山猫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奇和激动,几乎忘了压低音量,他像捧着宝贝一样将一张油纸递到沈照野面前,“画了东西回来,还有字!”
    沈照野一把接过那张粗糙油纸,凑到微弱的光线下。只见纸上除了那只已经看熟了的大雁,旁边还多画了一个简易的帐篷图案,帐篷门口画了一个火柴棍似的小人,小人伸出一只手,手掌向前,做出一个非常清晰的停止或等待的手势。而在图案的下方,竟然出现了几个歪歪扭扭、笔画生硬得像鸡爪子刨出来、但勉强能辨认出来的汉字——
    “什么人?”
    字写得极其难看,大小不一,像是初学者用烧黑的木棍蘸着炭灰,极其费力地描出来的。
    “他们认字,豁阿黑那边有人认字,还会写汉字。”沈照野又惊又喜。虽然只是最简单的三个字,但对方愿意谈了。
    “还真问咱们是什么人?”老刀凑过来,就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那三个字,乐了,“咱们上次不是明明写了是南边来的朋友吗?这老豁阿黑,是眼神不好使,还是记性被狗吃了?”
    沈照野却没笑,他眉头微蹙,仔细琢磨着这三个字和那个无比清晰的停止手势。
    “他们不是没看到,是不信,或者不确定。”他沉吟道,手指点着那三个字,“什么人?这是在追问我们的身份,想知道这朋友到底是哪路神仙。旁边这个手势……”他指着那个手掌向前的小人,“可能是让我们暂时别轻举妄动,等他们内部商量出个章程,或者等他们准备好。”
    营地这边七八个脑袋紧紧凑在厚重的皮毡子下面,几乎要挤成一块,就着中间唯一一小截舍不得点的牛油蜡烛的微弱光芒,对着那张写着什么人的油纸绞尽脑汁,唾沫星子横飞。
    “要不说咱们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手持尚方宝剑那种!”老刀异想天开地提议,眼睛在昏暗中发光。
    “滚你娘的蛋!朝廷钦差大臣跑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跟他们玩探子接头?吓都吓死他们了!你以为唱大戏呢?”立刻有人没好气地反驳。
    “要不就写实在点,大胤北安军?亮出名号,震一震他们!”另一个相对稳重的老兵建议道。
    沈照野摇头否决:“太直接了,容易把刚探出头的乌龟又吓回壳里去。咱们是来接触、试探、拉拢的,不是来下最后通牒的。得给他们一点缓冲余地,让他们自己琢磨、自己说服自己。”
    最终,七嘴八舌商量了半天,决定回一个有点玄乎但又留有余地的:“助尔者。”
    意思是——帮助你们的人。
    纸条再次被山猫这个金牌信使小心翼翼地送了下去。
    接下来,这种隔空喊话式的交谈变得逐渐频繁起来。每一次留下信息,都伴随着激烈的猜测和讨论,而由于无法面对面交谈,双方都因为这种不便,闹出不少误会和笑话。
    比如,豁阿黑那边下一次留下的信息是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助何?”
    沈照野他们拿着这张纸条,围在一起琢磨了半天。
    “助何?这是问帮助什么?还是问帮助谁?”山猫挠着头,一脸困惑。
    “估计是问帮什么吧?咱们上次光说助尔者,没说清楚具体助啥。”老刀摸着下巴分析,觉得自己说得很对。 于是他们经过一番讨论,回了一句自认为清晰明了的话:“解困,御敌。”
    结果下次豁阿黑那边回过来的信息却让他们集体懵圈,纸上画了两个简陋的小人正在激烈打架,一个人头上歪歪扭扭写了个敦字,一个人头上写了个库字,然后画了一个箭头,直直地指向那个大问号。
    沈照野这边几个人传看着这幅抽象的灵魂画作,面面相觑。
    “这啥意思?问咱们帮他们打敦格还是打库勒?”
    “不对吧?你看这箭头指着问号,不像是问打谁,倒像是问这俩哪个是敌?或者敌是谁?”
    “豁阿黑老糊涂了吗?敦格和库勒不都是他们的死敌?这还用问?”
    “也许……他是想问咱们大胤的态度?怀疑咱们是不是跟其中一方暗中有什么勾结,下来套话的?”
    皮毡子下吵成一团,各种猜测千奇百怪。最后沈照野拍板,本着广撒网的原则,回了一句有点绕口但自以为面面俱到的话:“尔等之敌,即吾等之敌,皆可御。”
    结果下次豁阿黑那边送回的信息更加诡异难懂,纸上画了一幅更加复杂的画,三个小人混战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旁边画了一个代表大胤的小人,远远地站着,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绳子?
    沈照野看着这幅小儿涂鸦般的画作,简直哭笑不得,对着老刀和山猫吐槽:“豁阿黑到底想说啥?觉得咱们想等他们三败俱伤然后一锅端了?还是想让咱们拿绳子去把他们捆在一起当和事佬?这脑子怎么长的?”
    沟通的障碍显而易见,很多在己方看来很明显的意图,却在这种几次转手,并且依赖简单符号和蹩脚文字的交流中,完全变了味,甚至跑偏到十万八千里外。
    但在这种磕磕绊绊、连蒙带猜、有时候简直鸡同鸭讲的交谈中,一种古怪的、基于共同困境和那点雪中送炭般的救命物资的微薄信任,竟然一点点地、艰难地建立起来。
    沈照野这边不断强调助尔、御敌,并持续提供着盐和药品。豁阿黑那边虽然回应依旧谨慎,甚至有些回复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至少不再是最初的纯粹警惕和沉默,开始尝试询问更多的消息,比如下一次,他们留下了新的问题:“何所求?”
    沈照野看着这三个字,琢磨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在他看来最能体现共同利益的话:“共利,安边。”
    就在这种缓慢、艰难、时而让人抓狂的试探和相互琢磨中,时间又过去了七八日。沈照野他们带来的物资也消耗了大半,每个人的体力和心神都逼近极限,全靠一股斗志在硬撑。
    鬼哭谷方向的炊烟似乎更加稀少,夜晚的哭声也似乎微弱了许多,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人更少了。
    终于,在一次山猫冒着加大了的风雪带回的油纸上,豁阿黑那边的信息不再是文字或令人费解的图画,而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约定。
    纸上画了一个清晰的月牙,月牙旁边点了三个小小的点,下面是一行写得更加歪扭的字。
    “明夜,谷口,三人,面谈。”
    在这行字的最后,跟着一个略显复杂、像是鹰隼俯冲图案的标记,大概是豁阿黑表明身份的私人印记。
    消息传回,沈照野这边临时藏身的雪窝子里瞬间炸了锅。
    “要见面了!终于要当面锣对面鼓地谈了!”老刀激动地搓着手,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热腾腾的羊肉。
    “会不会是陷阱?”也有人有些担忧,脸色凝重,“把咱们骗过去,然后一声梆子响,乱箭齐发,咱们可就全交代在那儿了!”
    “豁阿黑不像那种耍阴招的人吧?看他之前回话虽然慢,但也算有来有回。真要动手,早该趁我们每次送东西的时候设伏了,那多方便?”
    “此一时彼一时,也许他们现在缓过点劲了,或者觉得从我们这儿套不出更多东西了,就想干脆翻脸拿下咱们去请功呢?”
    “看这记号,约在明夜,子时左右,谷口那片空地,只带三人……这条件,倒还算有点诚意,不像是要立刻火并的样子。”
    沈照野盯着这张纸条,久久不语,手指捻着纸张粗糙的边缘,他知道,他期待的时刻终于要来了。之前的纸上谈兵,隔空喊话,无论说得多么天花乱坠,画得多么生动形象,都比不上一次面对面的、眼神对眼神的交锋。
    此招虽险,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但这也是唯一能打破僵局,摸清对方底细,完成这次任务的机会。
    而且,是豁阿黑那边先撑不住,主动提出了见面,这本身也说明,鬼哭谷里的处境,恐怕已经艰难到了极限,他们等不起了。
    “回复他们。”沈照野终于开口,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和争论,“明夜,子时,谷口,三人,不见不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紧张、期待又带着疲惫的面孔,补充道:“告诉兄弟们,都打起精神,做好准备。是能吃着热乎羊肉,还是被当成羊肉啃,就看明晚这一哆嗦了。”
    【作者有话说】
    基友面基哈哈哈哈哈哈哈
    ps:金牌信使山猫,竭诚为你服务
    第18章 绝境
    鬼哭谷深处,寒意不再附着在皮上,而是变成了一种无孔不入的湿冷,沉甸甸地渗进帐篷,渗进皮袍的每一根绒线,最终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凝成一层擦不掉、捂不热的冰霜。
    风声也变了调,不再是平原上那种旷野呼啸,而是在嶙峋陡峭的石壁间反复碰撞、挤压,形成一种时而尖利刺耳,时而低沉呜咽的混合怪响,听得久了,让人头皮发麻,心浮气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