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授籙(二)

    无上无下,无左无右,无前无后。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吕泰寧心里莫名冒出一个词。
    无边玄妙方广。
    他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一粒尘埃,在这片虚空中,或者,在这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飘荡,渺小,渺小得可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永恆。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极淡,极柔,却坚定地亮著,像极了当年老妻在深夜里举著的,为他照亮回家之路的那盏油灯。
    他突然感到一股暖流,心中涌起了无法言喻的喜悦,那光是那般令人亲近,他不由自主地向那光飘去。
    他越飘越近,那光也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好似跨越了无尽距离,他飘进了一团冥杳的朦朧之中。
    终於,他看清了那光的源头。
    一具骸骨。
    一具不知多高、多大的骸骨,雪白,晶莹,连最完美的灵玉都比不上分毫,散发著柔和的灰光。
    无数条黝黑、粗壮得无法形容的铁链缠绕在骸骨上,將祂牢牢地锁在这无边玄妙方广之中。
    吕泰寧忽然感到一股莫大的战慄,那是一种渺小面对无法形容的庞然存在时的恐惧。
    他还看到了另外三粒尘埃,和他一样,无比震撼地仰望著那骸骨,而后,尘埃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他已然明白,这就是法源。
    【见枯荣】法源。
    他在苍梧派授籙时,也曾见过法源,【龟虽寿】的法源。
    那是一座龟裂的山峰,或者说只能用山峰这个词才能勉强形容,苍老、厚重,散发著腐朽的气息。
    而眼前这具骸骨,却给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枯而不朽,死而未亡。
    吕泰寧悚然一惊。
    他猛然想起,华玄宗之前告诫过他,纵然服下转脉丹,也决然不可思虑原本法籙。
    法源有情,会不喜。
    吕泰寧悚然一惊。
    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铺天盖地袭来,好似无边大浪,好似漫捲狂沙,要將他这一粒尘埃淹没。
    啪的一声轻响。
    好似有一片龟甲被捏碎了,散作一块块细小的碎片,化作一道道暗淡的白光,飞向了那不知高、不知大的骸骨。
    其他三粒尘埃惊疑地看来。
    吕泰寧则更加惊骇。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碎的龟甲是什么。
    是【龟虽寿】的法籙。
    不......
    吕泰寧想要惊叫,想要求饶,想要哭诉,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连嘴都没有了。
    他疯狂地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脸上,却又发现,手也没有了。
    莫大的恐惧与悲慟席捲了吕泰寧,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父亲拋弃的孩子。
    冥冥之中,他听到了一声嘆息。
    那嘆息很轻,很悠远,好似从无比遥远的距离外传来,又像是从心底深处响起。
    一丝蒙蒙的灰光隨那嘆息而来,轻飘飘地,將他全身笼罩。
    渐渐的,恐惧、悲慟、震撼等等情绪,如潮水般退去。
    吕泰寧知道,是华玄宗救了他一命。
    而后,一枚灰濛濛、拇指大小的人形骸骨虚影飞来,落在吕泰寧的头顶,灰光如瀑水般倾泻而下。
    他没有抗拒,任由那灰光渗入,一股冰凉却温和的力量在他体內游走,仿佛在梳理著什么,又好似在刻印著什么。
    忽然,他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震颤,还有一道十分重要的讯息。
    法籙已成。
    转修,成功了。
    吕泰寧开始疯狂下坠,一种踏实之感忽地从身下传来,他猛地睁开眼睛。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唔,唔,唔......”
    他用力张大了嘴巴,手无措地比划起来。
    华玄宗走到他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道:
    “老吕,静心行功,稳固法籙,有什么话,待会再说。”
    话音落下,却没带给吕泰寧任何安慰,他忽地急躁起来,疯狂对著华玄宗比划双手,又对著其他三人比划。
    华玄宗眉头蹙了起来,很明显,吕泰寧有十分重要的话想说。
    方才华玄宗一直以一种十分玄妙的状態看著四人承籙,【太阴枯荣气】蓄势待发,就怕四人出现什么意外。
    本以为是吕静山,毕竟那孩子年纪小,没见识过太多修行之事,又是初次承籙,很有可能心神震盪之下惹得法源不喜。
    没想到竟是吕泰寧这个老真修,突然走神,在【见枯荣】法源前暴露了原本法籙,若非他及时出手以【太阴枯荣气】將他护住,指不定会出什么意外。
    可现在来看,真出了问题。
    “老吕,怎么回事?”
    “对啊老吕,你想说什么?”
    黄妡和东方灵珂也齐齐看向越发焦急的吕泰寧,神情从疑惑渐渐变得凝重。
    吕静山更是不知道父亲怎么了,惊恐地看著他对著自己疯狂比划手语,可却是一团乱,什么都看不懂。
    “唔!唔!啊!”
    吕泰寧越来越急,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额间滑落,他忽地一顿,连忙跪在地上,咬破手指在地上写了起来。
    华玄宗將黄妡、东方灵珂,还有吕静山护在身后,探头看去。
    血水从指尖渗出,在地上来回划动。吕泰寧已然陷入了某种疯狂的境地,身上散发出的法力无序波动著,竟好似要走火了一般!
    “老吕!静心!”
    华玄宗目光一凝,低喝一声,令人安定的温和法力从他身上涌现,向吕泰寧笼罩而去。
    可此刻的吕泰寧却好似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仍在地上疯狂写画。一只手不够用,他便用力咬破另一只手,顷刻之间,枯瘦的双手已鲜血淋漓。
    洞中瀰漫起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华玄宗忽地一顿。
    吕静山已经被嚇到了,他哭著想要去拉扯状若疯魔的父亲,却被突然清醒的华玄宗伸手拦了下来。
    黄妡看了华玄宗一眼,此刻,她也渐渐看出了端倪,东方灵珂则疑惑著回忆著什么。
    四人就这么旁观著。
    隨著时间流逝,吕泰寧的神情越发狰狞,在地上写画的力气越来越大,偶尔停顿一下,又连忙补上几笔,似乎生怕写漏什么东西。
    最后,他浑身猛地一滯,僵硬地转过身,面向华玄宗三人。
    被火光照映的苍老脸上泪流满面,血肉模糊的双手高高举起,消瘦的身躯对著华玄宗缓缓拜下。
    “家主,老奴,幸不辱命!”
    苍老沙哑,激动得颤抖的话音在山洞中响起又戛然而止。
    吕泰寧晕了过去,吕静山连忙將他扶住,强忍著泪水查看父亲的伤势。
    “放心,静山,老吕没事。”
    华玄宗轻声开口,对著吕泰寧施展了几道法术,又从储物袋中招出一瓶疗伤丹药,让吕静山帮吕泰寧服下。
    “这难道是......”
    东方灵珂颇为好奇地看著那一地血色图文。黄妡则看向华玄宗,紧蹙的眉宇渐渐舒缓。
    华玄宗看了她们一眼,又看向气息逐渐平復下来的吕泰寧,目光闪烁不定,沉声道:
    “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