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一条船上的蚱蜢

    第125章 一条船上的蚱蜢
    “许队你好,我是服装设计师陆良,很荣幸认识您,这批货我们是参考了现在南方最新的流行资讯而设计的,出厂后一定会一炮而红————”
    叫陆良的男子穿的也是纺织厂的工装,但那头打满蜡油的头髮特別打眼,让许林海一看便觉得会影响自己的晚饭的食慾。
    陆良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得意,好像他已经看到了这批新品畅销的蓝图一般。
    “新的设计师?胡厂长,这事我怎么不知道?”许林海没接陆良的话,直接望向胡厂长。
    他们可是签了协议的,自己的设计团队加了人这事,胡厂长居然都没跟自己打声招呼。
    他甚至都不屑拿眼神去跟胡海洋交流,许林海敢肯定这事一定是胡海洋的手笔,他现在要確认的是,胡厂长在这里面是个什么態度。
    “这事啊,海洋他只说他自己有个同学也是学的设计,想要跟著他一起来实践学习,也不是正式进来了的啊————”胡厂长立马表明了態度:“海洋,这是怎么回事?”
    跟许林海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许林海现在这神情,胡厂长这老狐狸怎么没看出来。
    而且,从这两个月的报表便可以知道,胡海洋的主意行不通。
    他不得再次换回许林海这条大腿抱著,既然许林海要自己表明態度,那他绝对不含糊,立马就表明了立场。
    许林海內心冷笑一声,在陆良给自己这样大大方方介绍的时候,他就知道胡厂长肯定不是他自己说的这样糊涂的,只是,显然,他在这人身上吃了亏了,现在这是要投诚呢。
    见胡厂长表明了態度,许林海这才看向胡海洋,他没有直接反驳陆良说的,而是拿起那件满是亮片的工装连衣裙。
    就这模样,他都有些不忍直视,这陆良是怎么做到这么自信的?
    他平静的问道:“陆良是吧,你说你是参考了南方资讯?请问你是在哪本书刊或者哪个商场看到这种风格的?你设计的这一款所面对的目標客户又是谁?这是注重质感的单位女同志可以穿还是追求时髦的年轻女工喜欢穿?”
    他怕不是看多了港片,以为现在的女同志都是小太妹吧?
    “这————”陆良一时被许林海懟得哑言。
    “许队,您毕竟不是设计专业出身,设计这东西嘛,不得与时俱进嘛,我们承认,您之前的那些设计稿確实不错,但是,这些东西不是讲究多变嘛,陆良真的是在中专读设计出来的,他是有真凭实学的。”胡海洋立即出声帮腔。
    听完胡海洋的,许林海不怒反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满是冰冷,与他以前满面春风完全不同。
    胡厂长心里都不禁打了个冷颤。
    许林海转向胡厂长,语气严肃:“胡厂长,胡海洋说要求新求变是没错,但並不代表可以瞎变。我们的之前销售的优势是什么?我们一直秉承的口碑是什么?要大方,耐穿,然后还得有巧思,我们自己设计的叫创新,而他们这变成了学別人,而且还只学到了皮毛,这不丟了我们自己的魂吗?”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不等胡厂长回復,许林海指著那堆衣服,声音不由得抬高了些:“这批衣服的顏色,一点都不衬我们黄种人的肤色,不管谁穿上都会显黑,这种亮片,不说穿著舒不舒服,洗不了几次就会掉得所剩无几,以后便再也穿不出门,还有,这裤子,这么大的裤脚,连走路都不方便,胡海洋,你觉得这就是你们所说的时髦吗?————这是胡闹!”
    他的一番指责让车间的人都朝他们看了过来。
    胡海洋和陆良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得不行。
    刚刚才跟许林海分开的许红秀也回到了车间,她自然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跟胡厂长一起进来的许林海。
    这会听到许林海冷著脸说的这些话,让她一时有些分不清,这还是自己那个以前经常会跟著闹著要零嘴吃的亲侄子吗?
    看著这样子的许林海,她这才觉得,婆婆那事,许林海是真的没跟自己生气,毕竟他可是连重话都没跟自己说一句。
    许林海不再理会胡海洋两人,直接对胡厂长说道:“胡厂长,我们是签了协议的,按道理,產品出了问题,我有责任,但现在,显然问题不出在我这边,按协议,要是厂里觉得不需要我的参与了,我便撤回我的所有原稿,不再参与生產与设计一事,那以后设计部由谁说了算,也跟我就没有半点关係。”
    他的態度很明確,这事,他不想將就,胡厂长要是想跟自己合作,后面的设计必须听他的,要是胡厂长想半路截胡,那他也不在乎把这个可能的金疙瘩就此丟掉。
    他现在就是这样一个態度,他相信有了纺织厂这次的经验,他去找任何一家服装厂別人都会愿意跟他合作,而且,甚至,他可以自己开厂,根本不需要找人合作。
    胡厂长看了一眼满车间望向几人的工人,立马瞪了胡海洋一眼,笑著对许林海说:“小许,怎么可能让你出局呢,快別说这样的话,走,既然发现问题了,我们便回办公室去谈,这里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著,他便做了个手势,再次瞪了眼胡海洋和陆良后,带头往外走去。
    许林海朝温暖点点头后,也跟著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胡厂长亲自给许林海泡了杯茶。
    茶香裊裊,却化不开办公室里两人之间的尷尬。
    车间隱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更是衬得办公室里气氛沉闷。
    “小许,这————是我糊涂了,海洋那小子几斤几两我是知道的,这是鬼迷心窍把路子给走歪了————”胡厂长出声打破沉默,脸上带著一丝愧色:“这事让你寒心了————”
    许林海放下茶杯,他確实有些生气,但现在胡厂长已经主动放低姿態,他自然也不能说一点台阶不给下。
    “胡厂长,寒心倒不至於,我只是替咱们厂著急,我们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才把名声打响,我一直强调的质感,差点就全部砸在了这些衣服上。胡海洋说要创新,我能理解,可是所谓创新是要自己创出来,而不是闭著眼睛乱闯啊。我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市场,有了自己的路標,这样乱改乱造————”
    胡厂长不时点头,他不得不承认许林海说的是对的。
    这话要是放在两个月前,或许他还能奋力反驳一二,可是,今天的財务报表出来已经说明了一切,胡海洋说的三个臭皮匠还怕抵不上一个诸葛亮的说法显然在这里说不通。
    他现在就觉得像胡海洋那样的臭皮匠哪怕是十个应该也抵不上一个许林海这样的诸葛亮。
    见胡厂长认可自己说的,许林海继续说道:“胡厂长,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觉得我们以前那种方式,在现在看来,显然不行了,设计科这边,要是还是像之前一样,谁想改就改,就算我许林海满世界跑断腿,找来最好的款式,也没法把生產线做大!”
    胡厂长身体往前,一脸郑重的点头:“那小许,你的意思是?”
    “我们得重新分配一下这个责任问题,我不能只是名义上的顾问了————”许林海从车间出来的路上就已经有了思路,这会更是说得斩钉截铁:“要不然,今天来一个说是设计专业毕业的,明天来一个服装行业学习过的,我设计得再好,一句我是外行抵不过內行,我不能每次都给人干一顿吧?而且————”
    他指著面前的財务报告:“这样的试错成本是不是太大了点?”
    胡厂长认可许林海的说法,但是他不知道他要答应了,许林海会提出什么要求来。
    而许林海说完后也没再说话,只静静地等著胡厂长的反应。
    这件事,可大可小,必须要胡厂长想明白才行。
    过了好一会,胡厂长才长吐一口气,说道:“那,小许,你说说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第一,我们得成立一个產品决策小组,这个小组成员由您牵头,我和温暖,再加上车间主任参加。以后,所有的新款式,所有设计改动,必须要我们小组成员全体能过才能投產————”
    胡厂长点点头,“这个没问题————”
    许林海接著说:“我以后还是负责市场信息和款式的设计方向,定期提供手稿,至於技术实现和品质把控,以后则由温暖负责。”
    他看了一眼胡厂长,胡海洋一时半会肯定是丟不掉,但是,那个陆良他是肯定得把人踢出局的。
    “胡海洋还是可以在设计组,但是不进入產品决策小组,他可以在我们定下框架內进行细化的设计改进,但是,不能顛覆核心风格————”
    胡厂长嘘了一口气,他虽是个厂长,但说实话还挺惧內的,胡海洋虽说犯了错,但他怎么说也已经是在编职工了,又是小姨子的儿子,要是因为这个事,许林海让他辞退掉他,他肯定是没法办到的。
    而且,当初把他放到设计部来,他又是当著自己爱人的面夸了海口,所以,他还真是担心了一把。
    万一许林海说要他必须把人调走,他没办法也得调,可终归是麻烦事。
    现在听许林海说他还是可以在设计组,那后面自己再好好看著就是了。
    至於那个陆良,本来也没答应什么的,如果他愿意,隨便安个地方让人呆著就是,不愿意,那就该滚哪滚哪吧。
    见胡厂长没有异议,许林海深吸一口气后,说出了他最后的想法:“胡厂长,我觉得我们之前的提成方式,好像有些行不通了。
    我希望以我提供的设计信息和最终拍板权来要个职务,服装部效益好,我该多分多分,效益不好的话,我也愿意跟著承担。
    这样,我许林海就彻底跟服装部是一条船上的蚱蜢了,您也不用担心我哪天会撂挑子不干了。”
    胡厂长听完,再次陷入长时间的沉思。
    许林海这一口气给了他太多事情需要思考。
    而最重要的是最后一这条,按他说的这是要分走自己在服装部的一部分决策权和利润了。
    可是,这又恰恰说明了许林海的诚意和决心不是吗?
    这说明,许林海他不是来捞快钱的,他这是真心实意的希望纺织厂的服装部能做大做强。
    而且,他说的只是服装部,並没有涉及到整个纺织厂,这样想来,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服装部现在可养活了一半的纺织厂职工,他还真不敢想,要是现在服装部倒闭了,这些职工能往哪里安排,自己这厂长又还能干多久。
    快刀斩乱麻,胡厂长一拍大腿,“行,就按你说的办,我回头就开会商量成立小组事宜,至於你说的职务问题,我儘快去往上面爭取,你这样的人才,要是上面不同意,那才是我们纺织厂最大的损失!”
    胡厂长紧紧握住许林海的手,这一次他比以往任何一次感觉都要用力:“那小许,从今往后,服装部这块的前途,我可就交给你了。”
    许林海站起来慎重点头:“您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让服装部越来越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前,我是每一到两个月才会来一次,以后,我儘量一个月至少到厂里来一趟,这样,应该就不会再发生类似今天这样的事了。”
    胡厂长连连点头:“对对,你儘量来勤一点,这样,我也感觉有底一些————”
    两人的隔膜终於彻底消除。
    许林海也告诉了胡厂长自己过两天要出长途的事情。
    而且,他还说了自己的计划,新疆棉是很出名的,他这一趟是准备跑东北,要是以后时机成熟,他甚至可能引进新疆棉,那到时,润泽纺织厂的棉衣市场將不可估量。
    在办公室商定好了一些细节后,胡厂长陪著他再次来到车间。
    当著温暖和胡海洋的面,许林海要求所有成品必须全部重改,而那些许林海觉得上不了台面的布料则原封不动全部退回重新引进。
    这次,许林海直接把任务下达给了温暖,胡海洋站在边上直瞪眼,但因著胡厂长一直压制著,他到底不敢造次。
    只是这一次,许林海也没有交出新的手稿,在整顿没到位之前,新的產品根本没下场的必要。
    傍晚时分,服装部这边终於交待完毕。
    齐明辉和许红秀一起把准备好的东西送到了擎天柱旁边。
    许林海收了东西,没再过多寒暄便直接去机械厂家属区。
    还没进门,远远便看到沈一钧在等著。
    看到他下车,沈一钧立马笑著迎了上来,“小海哥,奶奶都念叨了好几遍了,生怕你不来了。”
    “怎么会呢,答应了来,肯定会来的————”许林海笑著从车上跳下来。
    他从驾驶室拿了两个小礼品包。
    这是上次去特区买的一条围巾和一条丝巾,围巾也是特意给奶奶买的,丝巾则是给沈一钧妈妈林晴霜的。
    “小海来了啊,快进来,饭都上桌了————”奶奶笑意盈盈的站在门口。
    “奶奶,给您带了个小礼物,辛苦您了,搞这么一大桌菜————”许林海笑著跟大家打招呼。
    得知许林海会回来吃晚饭,本来要回娘家去吃晚饭的沈一钧爸爸妈妈也都主动留了下来。
    看著跟刚到他们家来时天壤之別的人,林晴霜硬是差点不敢认。
    “这运输队这么锻炼人的吗?这真是我认识的那小海吗?”她打趣的笑道。
    “晒得更黑了吧?哈哈————”许林海哈哈一笑。
    说笑间几人一起上了桌。
    饭桌上,沈一钧问题还是不断,许林海总是不厌其烦的回答他一个个不知从哪冒出的问题,偶尔说一些路上的小趣事,听得沈老一家子时不时哈哈大笑。
    饭快吃完的时候,沈一钧突然放下筷子,鼓起勇气,一张脸店得通红地望著一大家子人,“爷爷,奶奶,与与,妈妈,小海哥,我想跟著小海哥去运输队,我要当卡车司机,我要开大卡车,我要跟他一起跑特区去东上————”
    正在喝汤的许林海差点被呛到,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沈一钧是沈家的独苗,他觉得沈老肯定不会同意他出去闯荡,毕竟以他的条件,比很多家庭要好很多了。
    而且,这傢伙从头到尾没跟自铲透露一点想跟著自铲跑的意变,这突然丟这么一炸弹————
    不过,话说回来,又有哪个男孩子想要一辈子都被父辈们一直护著呢。
    虽然那是幸福,但不管是谁年轻的时候都有一颗闯荡的心。
    饭桌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沈老和沈国庆显然姿都是一愣,然而反应最大的还是林晴霜,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很乾脆地拒绝:“不行,你都没出过远门,怎么可以去运输队————”
    沈国庆姿皱起了眉:“胡闹,你在农机站不是干得好好的毫?好不容易跟你爷仫了门艺,现在瓷是有编制了,有了这样的铁饭碗,你去开什么卡车?你没听小海说他出车的时候有多危险毫?而且风餐露宿的,你住得惯,吃得了毫?”
    “与,妈,我不怕苦,我就要去,我就想仫开卡车,我要跟著小海哥出去看世界————”沈一钧急著喊道,然后把求助的锈神投向老爷子和许林海。
    他知道,这个家只要沈老点了头,他与与和妈妈说的都没用。
    沈老没说话,许林海是不敢开口的。
    然而沈老却是一点姿不著急,他慢悠悠的抿了一口酒,看著孙子那因著急而红透的脸,好一会才转头看向许林海:“小海,你现在是车队队长,亚里管著娘几號人,你跟我说句实话,我们小钧,是仫卡车这块料毫?要是我点头了,你会不会席难?”
    许林海早已放下了筷子,他的神情跟著变得严肃。
    他看了看一脸期盼的沈一钧,又看了看忧心忡忡的沈一钧父母和他奶奶。
    斟酌了一下后,诚恳地说道:“师傅,奶奶,巴,亚,开车这行,甩实很苦,很累,天天在路上跑姿危险。但是,一钧跟我一样大,我理解他的心情,而且,他想改变,想仫习,我觉得这是好事,我是朝阳突击队的队长,我们队里很多都是和他一样的年轻人,我们的口號便是不怕苦不怕累,年轻就要闯————”
    他见大家还是眉头紧锁,但算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顿了顿后,他给几人出了最关键的一个建议:“这样吧,巴巴姿说了,农机站是铁饭碗,我们就不要著急把关係转过去,让一钧先跟我的车队跟车实习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会亲自带他,让他亲自尝尝运输队这碗饭到底怎么吃,好不好吃,他能不能扛得住。
    刚好,我后天便要出发去特区,虽说跟车人员已经定了,但要加一个把人还是没问题的。
    只是这一去,最少是一个月以上,就看你们舍不捨得————
    如果,一个月后回来,一钧觉得自铲没问题,还是坚持想进运输队,我许林海到时亲自去跟队里打报告要人。要是,他自铲觉得吃不消,想回来,那农业站这铁饭碗没丟,你们看怎么样?”
    沈一钧锈里露出惊喜,不管怎么样,他至少可以跟著小海哥去特区了。
    他立马跑过去抱住林晴霜:“妈,妈,你就让我去试试唄,小海哥哥说了,万一不行,我还是可以选择回来的————”
    说完,他又搂住奶奶:“奶奶,可不可以嘛,可不可以嘛————”
    林晴霜和自铲叔夫对视一点,许林海的这个点子却实让他们姿动了心,他们最怕的是一钧一时衝动丟了后路,而且,他们其实姿不想一辈子就把孩子这样捆在身边。
    让他出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好像姿不是不行————
    沈老看著许林海,眼中更满是讚赏,他更加觉得自铲当初收徒的这个决定真是英明之举。
    他最终拍板:“行,就按小海说的公!小钧,爷爷给你两个月时间,你就跟著你小海哥出去闯闯,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就知道了。你得好好听小海的话,不可以像在家里一样任性知道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