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无池

    “阿雪,小爷跟他们拼了。”
    风灼性烈如火,听到玄天阁主的话,手已按上剑柄。
    归墟宫里的人,他一个都不信。
    藏头露尾之辈,能安什么好心。
    “燃之,不要妄动。”
    棠溪雪唤了他一声。
    “阿雪,他说的话你听听……?这地方是什么好地方嘛,跟他走?能去哪儿?指不定又是什么龙潭虎穴!”
    风灼焦急的说道,这玄天阁主看著就不是好人,比起沈烟更加危险。
    “莫不是走去黄泉路?”
    “燃之,安静。”
    她又唤了一声,比方才更轻。
    风灼不再说了。
    像是一头被韁绳勒住的烈马,浑身的火气尚未消散,却硬生生收住了。
    棠溪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既然阁主有请,那我们就赴这一场约。”
    只那一下,风灼周身翻涌的烈焰便安静下来。
    他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仍有不赞同,但最终只是將手从剑柄上移开,垂在身侧。
    “好……我听阿雪的。”
    暮凉在身后没有出声。
    他依旧安安静静,如一道影子。
    不说话,不抬眼,只是站在那里。
    宛如空气,看似不存在,却无处不在。
    他走在三人最后,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棠溪雪的背影。
    “阿凉。”
    棠溪雪没有回头,边走边唤。
    “在。”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跟他走。”
    “殿下,有您的道理。”
    “万一我走错了呢。”
    暮凉沉默了一息。
    “那我便同殿下一起走错。”
    棠溪雪闻言微微一怔,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是九天之上的云,他便是沉默承托她的大地。
    只要她回头,他始终都在。
    风灼与暮凉见到她已经决定好了,都没有再问。
    他们只是跟著她。
    这份信任不必说出口,落在脚步声里,便已足够。
    “阁主。”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名中年男子从玄天阁眾人中走出。
    长袍墨色,面容阴鷙,眼眶深陷如两潭死水。
    他单名一个“夺”字。
    沈夺,玄天阁的夺运使。
    此人仿佛天生便为此道而生,从前那些被他盯上的气运之子,无一例外气运尽失,如秋叶离枝,不復光华。
    “您平日不在归墟宫,或许有所不知……她是篡命者。神明降下旨意,言明必须除掉的灾厄。”
    风灼身形微侧,將棠溪雪挡在身后半步。
    暮凉无声地向前移了一寸,手指搭上剑柄。
    “你再说一遍。”
    玄天阁主停下脚步。
    微微侧过头,面具的边缘在幽蓝阵光中泛著冷芒。
    “阁主,属下只是提醒……”
    沈夺微微欠身,语气恭谨却不退让。
    “篡命之厄,不可姑息。这是神諭,也是归墟宫的规矩。”
    “规矩?”
    玄天阁主缓缓转过身来。
    两道冷沉沉的目光,落在沈夺身上。
    “你倒是说说,玄天阁的规矩是什么。”
    沈夺喉结微动。
    “夺天承运,奉諭行道。”
    “夺天承运。”
    玄天阁主重复这四个字。
    “那你可知道,这天字,指的是什么。”
    沈夺的嘴唇动了动。
    “眼下宫主不在,本阁主就是天。”
    玄天阁主的声音不高,却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本阁主的话,就是规矩,你若想不明白,夺运使的位子便换別人来坐。”
    沈夺面色一变,垂下眼帘,不再出声。
    “还有什么人想提醒本阁主。”
    玄天阁主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无人应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谁不知道这位阁主大人虽常年不在归墟宫,却是冷血无情的铁血人物。
    上一次多嘴之人被扔进了何处,至今无人知晓。
    “没有?那就散了,都没事做是吧?”
    眾人垂首,无声退去。
    沈夺最后一个离开,转身前看了棠溪雪一眼。
    那一眼中只有难以言说的不解。
    玄天阁主为什么要护著一个被神明点了名的灾厄?
    他想不明白。
    而沈夺退出大殿时,在殿门外的阴影里与一个人擦肩而过。
    沈烟。
    她的眼睛里燃烧著不甘的火焰,像灰烬下最后几点猩红。
    她看著棠溪雪跟隨玄天阁主走向甬道深处的背影。
    “篡命者……”
    她低声重复沈夺说过的那个词,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原来你是篡命者。神明也要你死。”
    她知道自己正面斗不过她。
    在神药谷那一剑之后,她就知道了。
    可如果,不只是她一个人想让她死呢。
    如果连上天都站在她这一边呢。
    “只有棠溪雪死了,我才能被看到。”
    她转过身,无声地退入另一条岔道。
    脚步极轻,像踩在猎物身后的捕食者,带著一种阴冷的耐心。
    她需要一个机会。
    將明月从云端拉下深渊。
    玄天阁在归墟宫中地位不低。
    五阁各有职司:定劫殿定劫,天刑殿行刑,玄天阁夺天,奉霄阁奉道,御世阁洗世。
    玄天阁主管的,是夺之一字。
    夺人气运,断人机缘。
    而此刻,玄天阁主却带著一个被定为篡命者的人,往归墟宫的更深处走去。
    这事恐怕已经传到了归墟宫主的耳中。
    出了大殿,甬道幽长。
    玄天阁主走在最前,棠溪雪与他隔著两步距离,风灼和暮凉紧隨其后。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玄天阁主开口问道。
    风灼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嘴唇紧抿,正要替她挡回去,棠溪雪已经开口。
    “来寻无池。想復生一个人。”
    她回答得平静。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遮掩。
    仿佛眼前这个戴面具的男人,在她眼中並非需要防备的敌人。
    风灼愣了愣,压低声音:“阿雪,你怎么能告诉他?”
    “因为他问了。”
    棠溪雪轻声应道。
    “他问你就答……”
    “风小將军。”
    暮凉在他身后开口,声音很轻。
    “殿下有分寸。”
    风灼不再说了。
    听到她的话,玄天阁主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一次顿得比方才更久,久到风灼都察觉到了不对。
    “无池能够洗去一切执念。”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越是深刻的,越会被遗忘。”
    “你確定要去?”
    “你知道无池是什么地方吗?”
    他忽然又问了一句。
    这一句话里带著近乎急切的冷意,像是在用最后一道警告拦住她。
    “无池水泡过之后,捞上来的不一定是你要的那个人。”
    “或许只是一具空壳,或许只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剑。拉上来的人可能连你的名字都叫不出,甚至记忆也不完整。”
    “你见过这样的人吗?”
    棠溪雪反问。
    玄天阁主点点头。
    “见过。奉霄阁主。”
    “无人谈论她从前的模样,只知道如今的她比冰渊的风雪更冷。无池把她洗成了一把剑。”
    “可我不是来洗一把剑的。我是来带一个人回家。”
    棠溪雪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