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9章 稻城

    师爷同样热,但板著脸:“大人让你等,你就等。吃著这份餉银,嫌苦嫌累吗?”
    捕头赶忙拱手,赔著笑脸:“不敢不敢,只是我们等了这许多天,也不知等到什么时候去。”
    师爷瞪了他一眼。
    “等到有明確消息,侯爷离开了本州本府!”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缓,又补了一句:“目光短浅!我们等不到,也不过就是白受些辛苦。可是若侯爷真的来了,我们没等——那就应该脱下这层皮,去山上挖炭去!”
    捕头连连点头:“晓得了,晓得了。”
    他转头看向自己手底下的捕快,那几个人已经站得东倒西歪了,有的靠在亭柱上,有的蹲在地上,还有的乾脆坐在石阶上,耷拉著脑袋。
    “都给我精神点儿!”捕头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別跟晒蔫了的黄瓜似的!站好了!”
    那几个捕快赶紧站起来,挺直腰板,挤出几分精神头,可那眼神还是飘忽忽的,往官道尽头张望。
    官道尽头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师爷擦了擦汗,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心里也在打鼓。
    这一等就是七天。
    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师爷!”一个捕快忽然喊了一声,“那边!有人来了!”
    师爷猛地抬起头,顺著捕快指的方向看过去。
    官道尽头,隱隱约约出现了一辆马车。
    官场是个很神奇的地方。这里面有脑满肠肥、脑子还不如猪、却能活得开开心心的傢伙,也有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却过得如履薄冰的人。稻城知府金陇余,毫无疑问是后一种。
    自从他接到下辖县城里发生大案的消息——一个村子几乎被屠杀殆尽,只留下一些妇女——他就知道自己要大难临头了。
    综合所得的信息,作案的人手段狠辣,毫不遮掩,来去隨意一出手就把郝家连根拔了。
    这种做派,这种手段,整个雍朝找不出几个。
    朝廷不喜欢游侠,是因为游侠不守规矩。但有些人,朝廷不能不喜欢,是因为人家制定规矩。
    从这个毫不遮掩的態度和狠辣的手段来看,金陇余知道,定规矩的人来了。
    有些人遇见事儿才开始想办法,有些人把办法想在事儿的前面。
    金陇余自从逍遥侯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自从得知这位侯爷居无定所、喜欢四海为家,金陇余就开始研究他。
    不论是朝堂上流传的只言片语,还是坊间的各种传说,他都收集起来,反覆揣摩。
    所以当属下传来消息,说逍遥侯出现在城外的时候,金陇余並没有慌张。
    不迎不行,迎得太隆重也不行。
    不能劳民伤財,但態度一定要恭敬!
    肖尘还没看到城门,就看到一个身著官袍的中年人骑马而来。
    那人四十来岁,麵皮白净,留著三缕长须,穿著一身官袍,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跑得很急。
    老远就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走到马车跟前,一揖到地。
    “下官公务繁忙,不敢轻离,这才让手下在外等候。侯爷驾临小城,未曾远迎,下官惶恐。”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情绪价值给得很到位。
    肖尘靠在车帮子上,看了他一眼。这人倒是会来事。是个机灵的。
    “你这已经迎出城来,怎么能说未曾远迎?”肖尘隨口说了一句,倒也不算冷淡。
    金陇余直起身子,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既不諂媚,也不僵硬。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师爷知趣地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位置。金陇余自然而然地走到马车旁边,侧著身子,一副隨行的样子。
    “侯爷下榻的地方,下官已经安排好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城內有一处庄园,临山靠水,很是雅致。正適合几位夫人游玩。”
    肖尘点了点头。
    “有劳了。”
    金陇余微微欠身,不再多言,侧身走在马车旁边,步伐不快不慢,正好和车速保持一致。师爷和捕头带著人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一行人穿过城门,进了稻城。
    城里比城外热闹得多。街道两边是林立的店铺,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路边的茶棚里坐满了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脚夫,也有穿著长衫的读书人,三三两两地坐著喝茶聊天。
    倒是一幅太平景象。
    金陇余选的这处庄园在城北,靠山面水,离闹市不远,但又隔著一片竹林,闹中取静。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雅致,白墙黛瓦,院墙边上种著一排翠竹,风吹过来沙沙响。
    庄子背靠著一座小山,山不高,但林木葱鬱,满眼的绿。山脚下是一片湖水,不大,但水清得很。湖边上种著几棵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隨风轻摆。庄子正门对著南边,往前望去,就是一望无际的稻田。
    正是稻子抽穗的时节,田里绿油油的,稻浪一层一层地翻,一直铺到天边。风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稻花香。
    月儿从车厢里跳出来,站在肖尘身边,看著那片稻田,轻轻地“呵”了一声。
    “好漂亮。”
    庄幼鱼也跟著探出头来,眼睛亮亮的。
    “这么大一片稻田!不愧是天下闻名的稻城!”
    沈明月摇著扇子,慢悠悠地下了车,往四周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沈婉清最后下车,看这景色也是微微一笑。“不错。金知府有心了。”
    金陇余站在一旁,微微欠身,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恰到好处。
    “几位夫人喜欢就好。庄子里已经备好了茶点和热水,几位先歇著。下官就不打扰了。”
    他说著,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要走。
    “金知府。”肖尘忽然开口。
    金陇余停下来,转过身,恭恭敬敬地站著。
    肖尘看著他,顿了一下。
    “既然都来了,便进去喝一杯茶。”
    金陇余的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意外。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