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7章 传承的罪恶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
    那股子洒脱劲儿,倒是有几分斩断前尘的意思。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小姐妹——就是之前躲在墙角发抖的那个——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她。
    “你不是叫怜儿吗?”
    小刀摇了摇头。
    “那是他们给我起的名字。”
    她说这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个小丫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走路。
    肖尘看了小刀一眼,没再问名字的事。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女子——大的小的,粗布衣裳的,穿得艷丽些的,都低著头走路,没有人说话。
    不像是刚脱大难,倒像是准备迎接未知的命运。
    “这些女眷和丫鬟,没有本村的人吗?”他问,“怎么都跟著出来了?”
    小刀撇了撇嘴,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禽兽做主的地方,哪会有一个好人?”
    她对那个村子也有一种厌烦的感觉。
    旁边一个穿著颇为艷丽的女子接过话来,她二十多岁,面容姣好,走路的姿態和那些丫鬟明显不同,说话也利落。
    “我来了也有三年了。”她说,“被那姓郝的当妾室!倒是知道一些这村子的情况。”
    肖尘看著她,示意她说下去。
    那女子往前走了一步,跟上车速。
    “这个村子的人,都该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確定,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下的结论。
    “噢?”肖尘挑了挑眉。
    “这个村里是不留女孩儿的。”那女子说,“一旦生下女孩,就会托人卖掉,甚至扔进河里。村里的女人,都是从外面骗来、拐来的。郝家发家,最早靠的就是这人牙子的生意。后来村子里捞不出什么油水了,才开始把主意打到河上,成了杀人越货的水匪。”
    她顿了顿,目光往村子那边看了一眼。村子已经远了,只剩下一片轮廓。
    “他们家挑剩下的女子,便会被卖到村里。过牲口都不如的日子。”
    车厢的窗户忽然拉开了。
    沈婉清探出头来,脸上带著几分不忍,轻声问道:“当地的官员,也不管管?”
    那女子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沈明月靠在车厢另一边,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有些偏远地方,官府是不管人牙子的。”她说,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甚至纵容。”
    “为什么?”沈婉清皱起眉头。
    沈明月看了她一眼,合上扇子。
    “因为如果没有人牙子,没有哪个女子想要嫁到这些穷乡僻壤的地方。那些村子就会断根,地就没有人种。当官的不在乎你过得苦不苦,不在乎那些女子是不是一辈子被毁了。他们只要娃还有的生,地还有人种,税能收得上来,能交得上差就好。”
    沈婉清愣住了。
    她没经歷过官场,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她只知道有些坏官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可从没想过,原来“交差”两个字,也能变成这样。
    庄幼鱼坐在车厢最里头,闻言也探过头来。她从前身居高位,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见过朝堂上的明爭暗斗,见过官员们的阿諛奉承,可她从来不知道,底下的人是这么做官的。
    “纵容畜生一般的人,反而成了政绩?”她的声音带著几分怒意,“这些傢伙,还有人性吗?”
    肖尘靠在车帮子上,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做出大功业的,被称作圣人。能上天入地的,被称为仙人。可是当官的,只会被称为官僚。”他顿了顿,“早在造词的时候,人们就明白了,那些傢伙是没有人性的。”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
    沈婉清还是有些不甘心,轻声问:“一整个村子,难道就没有一个好人?”
    沈明月见她兴致不高,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肯定是有过的。”她说,声音温柔下来,“可狼窝里,哪容得下兔子?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沈婉清靠在她肩上,没再说话。越看著天地,知道的事情也就越多。有让她惊喜的,也有让她难过的。
    肖尘在外头听见了,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那也算他们的风俗,一辈一辈传下来的。”
    小刀走在马车旁边,忽然开口了。
    “传下来的,就是对的?”
    她的声音有些激动,像是压了很久的火气。
    肖尘看了她一眼。
    “所以啊,传到这一辈,也该失传了。”
    他勒住马,红抚停下来,甩了甩尾巴。马车停了,那些女子都抬起头,茫然地看著他。
    肖尘从车帮子上跳下来,站在路边,往村子那边看了一眼。
    “你们且在这里歇一歇。”他说,“我想起个事情。大家都带著包裹,可没有一个人拿乾粮。这路上怎么办?难不成要啃树皮?”
    他看了看那些女子——她们手里都攥著银子,可確实没有一个人拿吃食。银子和首饰不能当饭吃,总不能让大家饿著肚子走。
    “你们等著,我回那个村里找些吃食。”
    沈明月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当然知道他要干嘛。
    她看了他一眼,嘱咐道:“你小心点。別在粮食上沾了血。不吉利。”
    肖尘点点头,翻身上了红抚。
    红抚是匹好马,当它狂奔时。有种自由愜意的感觉。
    那个胆小的丫鬟凑过来,小声问:“他……他一个人回去,没事吧?”
    小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脸上也出现了担忧的表情。
    沈明月在车厢里听见了,笑了笑。
    “他能有什么事?”她自豪道,“那可是天下一等一的大英雄。”
    这话当著面是不能说的,需防著他得意忘形之下得寸进尺。
    怜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