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期满

    眾人见此,不好再劝。村长带著人走远,转身去看了老村长。
    老村长的坟离宋大山不算远,多年过去,坟头並未杂草丛生。
    他带了老人家生前最爱吃的吃食,絮絮叨叨地说了最近发生的事。
    临了,他对坟头方向嘱咐道:“宋太公也下去了,您先过去这些年,回头照顾一下宋太公。”说完,磕了个头,而后便颤颤巍巍地离开了。
    远处,能听见一道年轻些的声音,“太爷爷,你怎么偷跑过来了?”
    次日,宋溪也去看了老村长。
    之后的日子,三人平淡过著。
    虽是守孝,日子清苦,但也不是全然的苦行。
    除了初丧那百日只以素食粥饭充飢,之后便渐次放宽了些。
    本地的乡亲常送来各式各样的吃食,多是些清淡的菜蔬鱼鲜。
    洛阳那边,李翠翠每隔一两个月就托人捎东西来,有时是几件换季的衣裳,有时是一罐醃菜、一包茶叶,或是自家做的鱼乾腊味。一同来的还有家信。
    刑部的左侍郎也曾写信来,信上先是问安,然后略略提及部务烦难。
    宋溪读完,只回了家事,对公务一字不提。
    宋行安见了,忍不住问:“小叔,左侍郎大人写信来请教,您不回他,会不会得罪人?”
    宋溪放下笔,平静地说:“我如今在守制,不谈公事。这是礼法,也是本分。左侍郎若知礼,自不会见怪。况且,”
    他顿了顿,“朝中御史耳目眾多,若被人知道我守制期间还在议论刑部事务,弹劾的奏摺只怕比雪花还快。”
    宋行安心头一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此后,左侍郎又来了两封信,见宋溪只回私事,便也知趣,不再提公务,只问安而已。
    守制到第十个月的时候,朝廷来人了。
    来的是刑部的一个主事,姓王,是宋溪昔日的下属。
    王主事风尘僕僕赶到宋家村,在草庐外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宋大人。”
    宋溪从草庐里出来,穿著麻布孝衣,面容清瘦,但目光依旧清明。
    他看了看来人,微微頷首:“王主事,远道而来,辛苦了。”
    王主事从怀中取出一封公文,双手呈上:“大人,这是吏部的文书。圣上念及刑部事务繁重,著大人夺情起復,即日回京署理刑部事务。”
    此事在宋溪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大齐以孝治天下,官员丁忧很少被夺情。但刑部的情况確实特殊。
    尚书空缺近一年,积压的案件越来越多,左侍郎虽尽力维持,终究力不从心。
    圣上几次在朝会上提起,说刑部“无人可用”,暗示想让宋溪回来。
    朝会上的人听出了潜台词,却总有人装聋作哑,厚著脸皮要举荐自己人。
    王主事看得著急,得了这个差事,马不停蹄就来了。
    宋溪接过文书,没有拆。
    他转身走到父亲坟前,跪下来,沉默了很久。
    元儿从草庐里探出头来,看见爷爷跪在那儿,也跑过来,学著他的样子跪在旁边。
    宋行安站在远处,没有走近。
    王主事在身后等了许久,终於忍不住开口:“大人,圣意难违……”
    宋溪站起来,转过身,神色平静:“烦请王主事回稟圣上,臣宋溪父丧未满,不敢夺情。二十七个月之期一到,臣自当回京效力。请圣上体谅臣为人子的一点私心。”
    王主事张了张嘴,想再劝,但看见宋溪那双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曾在刑部多年,知道这位宋大人的脾气。
    脾性极好,极少发火,但认定之事也极为刚毅,从不动摇。
    王主事心中嘆息,想劝的话在腹中过了几个稿,终究没有说出来。
    待人走后,宋行安走过来,小声问道:“小叔,您这样……会不会惹圣上不高兴?”
    宋溪解释道:“不是抗旨,是陈情。圣上若真要夺情,下的就是圣旨,不是吏部的文书。吏部来文,尚有商量的余地。”
    宋行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宋溪望著人离去,心下微动。
    此后,朝廷没有再派人来。
    宋溪依旧日日守在草庐,读书、抄经、教元儿认字。
    元儿一天天长大,从只会说几个字,到能背整首《三字经》。
    宋溪教得很慢,不急於求成。
    他有时会抱著元儿坐在坟前,指著墓碑说:“这是你太爷爷。”
    元儿问:“太爷爷去哪儿了?”
    宋溪说:“太爷爷去享福了。”
    元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拨弄地上的蚂蚁。
    二十七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期满那天,是一个春天的早晨。
    黄土坡上的野草已经返青,柏树依旧青翠。
    宋溪最后一次在父亲坟前烧了香,洒了酒,磕了头。
    元儿已经四岁多了,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跟著磕了三个头。
    宋行安也跪在后面,磕了头。
    三个人从坟前站起来,迎著朝阳,看著远处的平原和更远处的山。
    风从坡上吹过来,带著黄土的气息,也带著庄稼萌发的新意。
    宋溪深吸了一口气,说:“走吧。”
    他们把草庐拆了,把木板床和乾草收走,把地面清理乾净。
    三人回到村里,住进家中。
    多年过去,家中还是老样子,除了屋顶陈旧了一些,其余都完好。
    三天后,马车到了。来的是刑部的官差,带了一顶四人抬的轿子。
    王主事也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带夺情的文书,而是带著圣上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宋爱卿,该回来了。”
    宋溪把信折好,收进怀中。
    他先去父亲坟前磕了最后一个头,然后转身,抱起元儿,上了马车。
    宋行安紧跟其后。
    马车走了一段路,將三人送到了渡口,一行人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官船,扬帆起航。
    途经约莫半月,到了洛阳。
    提前得知消息的宋家人,由李翠翠带著,一块守在渡口。
    多年不见,李翠翠又老了许多,但好在还健在,精神头也不错。
    船靠上渡口,停了下来。一行人都看了过来。
    李翠翠眼睛看不清了,手牢牢抓著旁边的二儿子,嘴里问著可下来了。
    宋虎没说话,探著脑袋仔细看。
    等到船板放下来,看见人了,他才高声应道:“娘,下来了!我看见小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