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宁嘉,我们有家了

    病房的窗帘并没有拉严,一道清晨的阳光顺着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高档加湿器喷出的、带着白茶香气的水雾。
    宁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水。暴雨,眼泪,还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溺水感。她在黑色的深海里下坠,四周是无数张嘲笑的面孔,还有那些像刀子一样的弹幕。
    “抓住你了。”
    就在她即将沉入海底的时候,一只滚烫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那种热度,顺着冰冷的皮肤一路烧到了心脏。
    宁嘉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天花板,墙壁,还有正在滴答作响的输液架。
    意识回笼得很慢。
    身体很沉,像是灌了铅一样。尤其是小腹,有一种坠涨的隐痛感。
    她动了动手指。
    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着。
    宁嘉慢慢地转过头。
    病床边,趴着一个人。
    沉知律。
    他似乎是守了一夜,此刻正趴在床边浅眠。那只大手即使在睡梦中,依然死死地攥着她的手,十指相扣,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宁嘉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沉知律。
    那个平日里连头发丝都必须一丝不苟、衬衫永远没有褶皱的沉总,此刻却狼狈得让人心惊。
    他身上的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袖子挽得一高一低。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压迫感的眼睛。
    最让宁嘉惊讶的,是他的下巴。
    那里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密密麻麻的,像是荒原上的野草,破坏了他那张脸原本那种冷硬如玉的质感,却凭空多出了一种粗糙的、属于凡人的沧桑。
    “沉……先生……”
    宁嘉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想抽出手去摸摸他的脸。
    刚一动,趴在床边的人就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沉知律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那种熬了一夜后的疲惫和焦虑,在看到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化作了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
    “醒了?”
    他的声音哑得比她还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喝水?”
    他站起来,动作有些急切,差点撞翻了旁边的椅子。
    宁嘉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倒水,因为太过急躁,水洒出来了一些,他有些懊恼却又毛躁的低骂了一声,却又小心翼翼的把杯子举到她的唇边。
    “慢点喝。”
    宁嘉撑起身子,半靠在床边。她接过杯子,小口小口的抿了起来。
    沉知律看着她喝水,眼神专注得很。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那种灼烧感。
    宁嘉喝了几口,偏过头,抬起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她慢慢地,触碰到了沉知律的脸颊。
    指腹传来那种粗糙的、扎手的触感。那是他的胡茬。
    “沉先生……”
    宁嘉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眼眶一下子红了,“你怎么……这么狼狈……”
    在她的印象里,他是神。是云端之上的人。
    可是现在,为了守着她,他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沉知律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形象有多糟糕。
    “很难看吗?”
    他苦笑了一声,握住她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掌心蹭了蹭。
    胡茬扎在宁嘉的手心里,有点痒,有点疼。
    “不难看。”宁嘉摇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就是……心疼。”
    听到这两个字,沉知律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
    “傻姑娘……”他低声说,“该心疼的是你自己。”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整整十二个小时。”
    宁嘉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我怎么了?”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云顶公馆的卧室里,她哭着说“我会死的”,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黑暗。“是不是……低血糖?”
    她有些忐忑地问。以前直播太累的时候,也会晕倒。
    沉知律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她。眼神变得很复杂。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藏在最深处的、如释重负的温柔。
    他重新坐下来,把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
    “不仅仅是低血糖。”沉知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宁嘉,你怀孕了。”
    轰——
    窗外似乎有一道惊雷炸响,尽管现在是晴空万里。
    宁嘉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沉知律,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怀……孕?
    谁?
    她吗?
    “怎么……怎么可能……”
    宁嘉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
    “别动!”
    沉知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重新按回枕头上,“别乱动。医生说要卧床。”
    宁嘉僵住了。
    她的手慢慢地、颤抖着,移向自己的小腹。
    那里很平坦。没有任何隆起。甚至因为这几天的折腾,还要比以前更凹陷一些。
    可是,那里有一个生命?
    一个……她和沉知律的孩子?
    巨大的恐慌,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像潮水一样席卷了她。
    她是个孤儿,是被自己亲生父母遗弃的孩子。
    她没有学历,没有工作,之前还在直播间里做过那种让人不齿的事。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做母亲?
    而且……
    这是沉知律的孩子。
    是万恒总裁的孩子。
    是一个……私生子。
    “不……不行……”
    宁嘉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她死死地护住自己的肚子,眼神惊恐地看着沉知律。
    “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打掉他……”她带着哭腔哀求,“沉先生,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我是个身份……可是……可是这是一条命……”
    她以为他不想要。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允许一个情人,生下他的孩子?
    这会影响他的声誉,会影响他的地位,甚至会成为姜曼攻击他的把柄。
    “我不闹……真的……”
    宁嘉语无伦次地保证,“我会躲得远远的……我可以回老家……我不让任何人知道他是你的孩子……我不会去打扰你的生活……”
    “还有安安……我知道你有安安了……”
    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不会让他和安安抢的……安安是你名正言顺的儿子,是你的宝贝……这个孩子就是个意外……是个烂泥里的草……他不会争家产的,真的……”
    “求求你……别让我做掉他……”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锯着沉知律的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孩子卑微到尘埃里的女孩。
    她把自己贬低得一文不值。她甚至把他们的孩子比作“烂泥里的草”。
    这就是他给她的安全感吗?
    这就是……他自以为是给她的爱吗?
    “宁嘉!”
    沉知律低吼一声。
    他猛地俯下身,连人带被子,一把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
    “不准胡说!”
    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谁说他是意外?”
    “他是我的种!”
    “是我沉知律期盼来的、干干净净的孩子!”
    沉知律的手臂收紧,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但又顾忌着她的肚子,只能克制地颤抖。
    “听着,宁嘉。你给我听清楚。”
    他松开一点,捧着她满是泪水的脸,逼迫她看着自己。
    “没有私生子。没有意外。”
    “安安是我的孩子。你肚子里的这个,也是我的孩子。”
    “他们一样尊贵。一样重要。”
    宁嘉愣住了。
    她看着沉知律那双布满红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可是……可是我是……我……”
    宁嘉乱糟糟的想……他……他要去母留子吗……是……是啊……自己……自己做过那样的事……自己……她哆哆嗦嗦的看着沉知律。
    “你是什么?!”沉知律打断了她,“你是他的母亲。是我沉知律的爱人!”
    爱人。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得宁嘉不敢接。
    “不打掉?”她小心翼翼地确认,“真的……可以生?”
    “必须生。”
    “不仅要生,还要风风光光地生。”
    沉知律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松开一直紧握着她的那只手,摸向那条已经被雨水和汗水毁得不成样子的西裤口袋。深灰色的布料里,鼓起一个极其突兀的轮廓。
    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被掏了出来。盒子的边角甚至还沾着一点地下室蹭上的灰泥。
    “咔哒。”
    极轻的一声脆响,金属暗扣弹开。
    清晨第一缕穿透百叶窗的阳光,正好斜斜地打在那个盒子上。足足五克拉的Argyle粉钻,被一圈细碎的白钻簇拥着,像是一滴凝固的、滚烫的血泪,又像是初绽的樱花。它散发着一种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昂贵光芒,与这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普通病房格格不入。
    宁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即使不懂那些顶级的珠宝鉴定,但那枚戒指散发出的、足以压垮人神经的奢靡感,远比之前那条钻石项链要沉重得多。
    那是钻戒。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契约,才会用到这种戴在无名指上的东西。
    “伸手。”
    沉知律垂下眼睫,嗓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强硬。但他那只托着丝绒盒子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指尖却在控制不住地、极其细微地发着抖。
    宁嘉的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将那只扎过输液针的左手死死藏进了白色的被子里。
    “不……不可以……”
    她拼命地摇头,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庞此刻更加苍白,眼底的恐惧死死压过了本该有的惊喜,“太贵重了……沉先生,这不可以……”
    叁百万,她收了,那是买命的交易。钻石项链,她戴了,那是金主的赏赐。
    但戒指不一样。那是承诺,是平等的婚姻,是她这种在泥潭里打过滚的鸟儿,连看一眼都觉得是在亵渎的圣物。
    “我……我不行的……我真的不行的……我不配,沉先生,我不配的……”她语无伦次地往床头缩。“您不要开玩笑了,真的……我会死的……”
    “我说可以,就可以。”
    沉知律根本没有给她任何逃避的余地。
    他高大的身躯向前倾覆,一把掀开带着消毒水味的被角,极其精准、不容分说地攥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她的手腕太细了,凉得像块冰,指尖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连日的惊吓而透着病态的苍白。
    “宁嘉,看着我。”
    沉知律一手铁钳般地扣着她的手腕,一手捏起那枚粉钻戒指。他的眼神沉沉地压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要将她整个人吞噬的深情。
    “这不是商量。”
    “这是通知。”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枚冰冷而沉重的铂金戒圈,顺着她纤细的无名指指尖,一路畅通无阻地推到了指根。
    金属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宁嘉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有一道高压电流顺着指尖直直劈进了心脏。粉色的巨钻沉甸甸地压在女孩苍白、骨肉匀称的手指上。极致的昂贵与极致的脆弱,在这一刻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沉知律死死盯着那枚终于套牢的戒指。那张紧绷了一整夜、冷硬如铁的面庞上,终于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一丝近乎虚脱的释然。
    他长长地、沉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低下头,将自己带着青色胡茬的下颌,极其虔诚地贴在那枚戒指和她微凉的指背上。滚烫的唇印落下,像是在烙下某种生死相随的印记。
    “戴上了,就是我的了。”
    男人闭上眼睛,嗓音低哑得发颤,“宁嘉。我没开玩笑。”
    “你是沉太太。”
    “是万恒未来的女主人。”
    “也是我,沉知律的妻子。”
    宁嘉呆呆地看着自己被男人大掌包裹住的左手。晨光中,那颗粉钻熠熠生辉,折射出的细碎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逼出了一大股温热的水汽。
    沉太太?妻子?
    如果这是一场荒诞的梦,为什么无名指上的金属触感会勒得这么紧?为什么他落在指背上的吻,会烫得几乎要烧穿她的皮肤?
    “可是……姜曼……”宁嘉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雪白的被单上,她死死咬着唇,还是问出了那个最不堪的隐患,“还有你那些生意伙伴……他们会笑话你的……笑话你娶了个……在地下室做过那种直播的……”
    “他们敢?”
    沉知律猛地抬起头。
    他松开她的手,粗粝的指腹抚上她满是泪痕的脸颊。那双向来冷睨众生的眼眸,此刻专注、执拗地盯着眼前这个几乎要被自卑感生生掐死的笨女人。
    “谁敢笑话你啊,宁嘉?有我在,谁敢笑话你半句?”
    男人的指腹一点点拭去她眼角的湿润,眼神在触及她苍白面容的瞬间,化作了化不开的柔软。
    “至于过去……”
    他俯下身,慢慢拉近两人的距离,“宁嘉,对不起……是我太傲慢了……”
    “我来赔你这几天的眼泪,赔你受的委屈,赔你那个被吓坏了的胆子。我用我剩下的一辈子来赔。”
    他彻底压下身,高挺的鼻尖抵住了她的鼻尖。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内毫无保留地交缠。
    宁嘉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日里一丝不苟、此刻却满脸胡茬、狼狈不堪,眼神却深情得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男人。
    这哪里是赔偿。这是把他的命、他的底线全盘托出,亲手递到了她的手里。
    “沉先生……”
    宁嘉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眼泪彻底决堤。她终于不再退缩,猛地伸出那双戴着粉钻的、还带着点点针孔的手,死死抱住了男人的脖颈。
    “你真的……不准反悔……”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得毫无形象,像是在抓住最后一块浮木,“要是反悔了……我就跑到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死在外头……”
    “你敢。”
    沉知律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他偏过头,在那两片因为哭泣而微微红肿的唇瓣上,发狠似地咬了一口。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却又迅速化作了极尽缠绵的深吻。
    “你要是敢跑,我就真的打断你的腿。”
    他贴着她的唇呢喃。大手顺着她单薄的脊背缓缓下滑,最终隔着病号服,停留在她依然平坦的小腹上。男人的掌心滚烫,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柔软、虔诚。
    “不过……”他轻轻摩挲着那个孕育着新生命的地方,嗓音低得像是融化的春水,“现在就算你想跑,这个小家伙也不答应了。”
    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
    “宁嘉,我们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