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向死而生 药师败走

    裘图捻子,轻落於石枰之上。
    “平八进五。”
    黄药师低语如丝如缕,钻入武敦儒耳中。
    他不敢迟疑,立刻依言落子。
    棋盘之上,黑白二色再度纠缠。
    黑子左衝右突,试图撕开包围;白子则如铁索横江,纵横绞杀,步步紧逼。
    落子声清脆,在静謐庭院中格外分明。
    日光透过虬结的玉兰树枝,在石枰上投下斑驳光影。
    柯镇恶杯中茶水添了又添,郭芙与武修文目不转睛盯著棋盘,眼中时而惊嘆时而迷茫。
    黄药师的声音间隔越来越长,武敦儒的动作也愈发迟滯。
    佯装思索间,但听得黄药师沉吟道:
    “此路数……倒是別出心裁,出人意表。”
    “方才老夫確是轻忽了……困龙本將升天,一著不慎却又入死局。”
    略顿,黄药师声音骤然一凝。
    “不过无妨。”
    “既入死地,那便向死而生。”
    “入九上四!”
    “下!”
    武敦儒依言落子,黑子甫一触盘,心头便猛地一跳!
    这黑子落下之处,分明是將自己一块活棋主动送入白子口中,形同自戕。
    当即便以为自己下错了。
    但定睛数了数,却是方位没错,心中兀自疑惑是不是方才听错了,还是黄药师嘴瓢了。
    一旁观战的郭芙也瞧出不对,疑惑道:“大武哥,你这一步,岂不是自断生路?”
    “哪有这般下法,莫不是落错了,快拿起来,裘大哥当不会计较。”
    对面裘图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玉兰花瓣,嘴角噙著一丝温和笑意,腹语温润道:
    “无妨,弈棋之道,失手在所难免。”
    “大武兄弟,请自便。”
    “哦....”武敦儒也以为是方才出了岔子,正欲伸手悔棋——
    “蠢材!”一声呵斥如雷贯耳。
    黄药师带著一丝慍怒与恨铁不成钢道:“弈棋当胸怀全局,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莫非你未曾听闻?”
    “你可知昔日名震江湖的珍瓏棋局,破解之法,正是此道!”
    一阵微风拂过,玉兰花瓣无声飘落。
    武敦儒心中一定,连忙缩回手,定了定神,指著那枚黑子道:“不……不悔了,就落在此处。”
    裘图闻言微微頷首,放下茶杯,不再多言。
    想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惜了,黑白子早就把这种局势的后路给研究透了。
    围棋一道,实话实说,规则千年既定,几乎无改。
    时代越往后便钻研越透,各种诡譎下法几乎穷尽人思,定然是古不如今。
    只见裘图两指轻捻白子,手腕沉稳落下,一子落下,开始最后封关。
    “入十三进十六!”
    “挡下,取地!”
    “哼!以为老夫想逃?紧气!”
    “平十二上十五!”
    “手莫抖!弈棋如临战,步步杀机,局势瞬息万变。”
    “听老夫的。”
    “必胜。”
    双方又连下数十著。
    棋局愈发繁复艰深,郭芙早已看得眼花繚乱,不明所以。
    只见黑棋似乎始终在死局边缘挣扎,每每看似重现生机,却被裘图一子落下,再度扼杀咽喉。
    从二人落子的姿態,胜负之势已显端倪。
    裘图落子行云流水,仿佛胸有丘壑,尽在掌握,每一子都带著从容不迫的篤定。
    反观武敦儒,落子越来越慢,间隔越来越长。
    “啪!”
    一声清越脆响,裘图最后一子落下,位置精妙绝伦。
    此子於白棋是画龙点睛,收官定鼎;於黑棋则如鯁在喉,万般后著尽数断绝,再无迴旋余地。
    乾坤已定,胜负分明。
    庭院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裘某人琴棋书画在梅庄四友面前只能算半桶水,但在这个时代,称一句四绝也不为过。
    武敦儒心中其实並不慌乱,这复杂棋局他早已看不懂。
    只是端坐不动,静候黄药师下一步指令,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四下扫视,试图寻找那隱身暗处的身影。
    日影悄然西斜,將庭院染上一层淡淡暖金色。
    石桌上的茶杯已无热气升腾。
    十余息过去,郭芙忍不住道:“大武哥,你不好好想棋,到处瞧什么呢?”
    “不著急,我在想。”武敦儒回过神,淡定抬手,端起茶杯,故作优雅地小口啜饮早已凉透的茶水。
    另一只手捻著棋子,继续佯装苦思,屏息等待。
    然而这次却等了许久。
    终於,只听那黄药师平静传来一句。
    “胜负乃兵家常事。”
    “噗——!”
    武敦儒猝不及防,一口茶水猛地喷出,尽数洒在棋盘之上,黑白棋子顿时狼藉一片,水光淋漓。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输了!”武敦儒慌忙起身,脸耳燥红,连连摆手道歉。
    裘图含笑頷首,並未在意。
    身后侍立的彭长老早已招手,唤来僕役上前擦拭水渍,收拾残局。
    身后侍立的彭长老早已招手,唤来僕役上前擦拭水渍,收拾残局。
    安坐太师椅上的柯镇恶拄了拄铁杖,侧耳问道:“下了这般久……芙儿,多少著了?”
    郭芙抬指虚点,粗略点数棋子道:“拢共……快两百著了。”
    但见柯镇恶这次非但未斥责武敦儒,反而微微頷首,罕见地带著一丝讚许道:
    “大武竟能与裘帮主周旋两百著?倒也算……大有长进了。”
    暗中指点?
    这黄药师棋力高超不假,但却输在了时代局限。
    面对裘图各种后世的巧妙手法,还能坚持两百余著,已算得上极其了不得。
    想必若是多下几次,恐怕自己便再也不能如此轻而言胜。
    誒?
    裘图念头微转:不如让此人日后与自己对弈,助我修行?
    文人风骨,清高孤傲,激一激便可。
    但见裘图面向武敦儒,腹语温和依旧,带著几分鼓励道:
    “大武兄弟不必沮丧。”
    “以你今日展现的棋道技艺,依裘某看来,已然登堂入室,比之江湖上许多浸淫此道多年的前辈。”
    “亦……略胜一筹。”
    “誒——”柯镇恶连忙抬手,“裘帮主莫要如此夸讚他。”
    “这小子才几斤几两?”
    “你这般夸耀,他怕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裘某肺腑之言,句句属实。”裘图语气平静而坚定,“大武兄弟若不嫌弃,日后可常来与裘某手谈。”
    暗处,黄药师的声音再次传入武敦儒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答应他,且再来试过。”
    “此番,老夫当不再轻敌。”
    武敦儒精神一振,立刻抱拳道:“多谢裘大哥指点。”
    “方才一番对弈,小弟確感获益良多,心有触动。”
    “不知……能否再向裘大哥討教几局?”
    裘图展臂相邀,嘴角笑意更深,“请。”
    日轮渐渐西沉,由炽白转为金红。
    庭中玉兰树影子被拉得斜长,印在青砖地上,如一幅淡墨疏影。
    石桌上光影流转,棋盘上黑白世界几经变幻。
    裘图与武敦儒又接连对弈数局。
    落子声时急时缓,在寂静庭院中迴荡。
    裘图每一局所施展的棋路皆不相同,变化诡譎莫测,招法精奇,儘是从后世棋谱演化而来,可谓当世闻所未闻的奇招妙手。
    纵使黄药师学究天人,一时也难窥其奥妙,只能勉力应对。
    在夕阳熔金的余暉中,裘图最后一子稳稳落下,如同为这漫长的棋局画下句点。
    棋盘上,白龙再次昂首,黑蟒终究力竭。
    武敦儒捻著棋子,枯坐良久,屏息凝神,等待著耳畔那可能力挽狂澜的指令。
    然而,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响传来。
    暮色四合,庭院渐渐笼罩在昏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