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谁人笑痴 隱姓埋名

    南宋理宗绍定四年。
    金国治下——南京路河南府登封县。
    清明时节,烟寒旧巷。
    冷雨侵阶,青旗湿重无人过;残花委砌,纸灰飞乱有余哀。
    一名十二岁的少年撑著油纸伞,踏过湿漉的青石板街。
    额上剃得溜光,泛著青茬,脑后一条乌黑油亮的髮辫,被雨打得半湿。
    身著质料上乘的蓝布袍子,细看衣角绣著雅致竹叶暗纹,腰间悬一枚温润白玉。
    行至街角,少年將伞沿又压低几分,加快步子,拐进巷子深处。
    在一扇斑驳脱漆的木门前站定。
    门楣空荡荡,只残留著往年贴桃符的淡淡印痕。
    他收了伞,在阶上顿了顿脚上的水渍,这才轻手推开那扇静悄悄的院门。
    甫一入院,便瞧见檐下坐著母亲,就著天光缝补衣物。
    少年不知母亲名讳,只知她姓卫。
    卫母闻声抬头,两道利眼如刀般横剜过来。
    少年脚步一顿,脖子微缩,声音低低怯怯道:
    “娘,学堂…学堂里一个人影都没,都各自回老家祭祖去了。”
    卫母闻言眉头一拧,低头狠狠咬断手中线头,双手將缝补的锦缎往腿上一搭,面色阴沉如水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般时候了还祭祖?明年你可就要乡试了,李先生为何不提早告知一声?”
    少年忙趋步上前,走到檐下母亲跟前,双手不自觉地互握著垂在身前,小声解释道:
    “凡治人之道,莫急於礼;礼有五经,莫重於祭。”
    “清明祭祖是天经地义,家家户户都如此…先生自不会专门提点。”
    “普天之下,怕也就咱们家…例外了。”
    他偷覷母亲脸色,又赶紧补充道:“况且…先生昨日提起,泽州大败,各处兵荒马乱,明年的乡试…已然取缔了。”
    “取缔了?!”卫母噌地一下站起身,柳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这怎么行!何时能恢復?”
    “你辛辛苦苦熬灯念了这么多年书,岂不生生被耽搁了!”她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扯得衣角簌簌作响。
    少年双手绞得更紧,小心翼翼试探道:“娘…既如此,要不…我去拜师学武吧?”
    “就咱们年年去礼佛的少林寺,听说已经开了山门,在招俗家弟子。”
    “只要人品过得去,给钱就能学。”
    “如此也好…也好於乱世谋个出路?”
    “学武?”卫母猛地回头,眼中寒光一闪,断然喝道:“不可!想都別想!”
    少年被喝得一颤,犹自囁嚅爭辩道:“可是娘…先生说了,大金自打实行那北失南取的昏招,便已埋下亡国之根。”
    “蒙古人能征善战,能吞下北边,迟早也能踏平南边…”
    “那又如何!”卫母厉声截断他,“蒙古人打下了江山,难道不需要人当官管事?一样要科举取士!”
    少年鼓起一丝勇气,抬眼急道:“娘,我听人说…那些蒙古凶人,拿咱们汉人只当两脚羊,跟…跟牲口也差不离。”
    卫母深深吸了口气,强压火气,斩钉截铁道:“旁的我管不著!你,就是不许习武!听见没有!”
    少年低下头,肩膀微垮,声音里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道:“…为什么?”
    卫母盯著他额前的青茬,眼神复杂,半晌才冷声道:“习武?哼!习武之人,有几个落得好结局?”
    “那是要看老天赏饭吃,看筋骨能不能熬,看有没有真师承的!”
    “你那死鬼老子,心心念念就想重振什么裘家旧日威风,可惜眼高手低,功夫稀鬆,连我都打不过!”
    “结果呢?悄没声息就叫人宰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她语气带著刻骨的怨懟与苍凉。
    眼看少年虽低著头,身体微微发抖,但那眼神深处分明潜藏著不甘与执拗。
    卫母心头一软,硬邦邦的语气终究缓了几分,嘆道:“笑痴,你还太小…不明白这里头的凶险门道。”
    “一旦沾上武功,不去军营里搏命廝杀,就等於半只脚踩进了那吃人的江湖。”
    “刀口舔血,朝不保夕,那是家常便饭。”
    “习武这条路,更是苦熬,就算有良师,有家底,没个二三十年的光景,也休想混出个名堂。”
    “那是拿命、拿一生去赌啊。”
    少年踌躇片刻,忽然抬起头,带著一丝不確定的试探,小心翼翼问道:“娘…咱们家以前…是不是…跟铁掌帮有些关係?”
    “谁跟你说的!”卫母脸色骤变,声音猛地压低,眼神瞬间锐利如针,死死钉在少年脸上。
    少年被她骤变的神色嚇得猛退半步,后背几乎撞到廊柱上,结结巴巴道:“是…是听苏七讲的…他爹跟他讲了好多。”
    “他说…铁掌帮以前的帮主,就姓裘…”
    卫母气息一窒,一步上前抓住少年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他生疼,连声逼问道:“你告诉別人你姓裘了?”
    少年疼得吸气,怯生生道:“就…就只告诉过苏七一个人,他赌咒发誓绝不说出去的。”
    “混帐东西!”卫母气极,猛地甩开手,嗓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怒,“你知不知这事万一传出去,就是杀身灭门的大祸,你这小命还要不要了!”
    少年揉著发疼的胳膊,虽惊惧,却仍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为…为什么呀?咱们又没犯王法,也没做恶事。”
    “大丈夫顶天立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怎能…怎能一辈子用假姓见人…”
    “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都说了什么?一字不漏给我讲清楚!”卫母厉声追问,呼吸都急促起来。
    “上…上个月吧…”少年缩著脖子,“就…就是听他吹牛,说那什么『五绝』个个是活神仙,能飞天遁地。”
    “我就…就隨口接了句,问江湖上还有没有別的厉害高手…他说南边早先有个铁掌帮,他爹以前常偷偷跟铁掌帮做买卖。”
    “还说…还说铁掌帮主叫裘千仞,有个威风名號叫『铁掌水上漂』…我就…我就顺嘴说…跟我是本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
    “娘…”少年看著母亲铁青的脸,心头涌上巨大的惶恐,怯生生道:“咱们…是不是…又要搬家了?”
    卫母闻言,脸上怒容反而凝住,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苦笑,带著无尽的悲凉道:“搬家?搬去哪?这北边…还有地方能去么?”
    她仰头望著灰濛濛的雨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片刻后,方才转身,声音疲惫中带著决绝道:“以后把嘴给我闭紧了,跟我来罢。”
    少年忐忑不安地跟著卫母步入光线昏暗的里屋。
    只见母亲径直走进臥房,在衣柜深处摸索一阵,捧出一个用褪色蓝布包好的包裹。
    走到屋內唯一的那张旧案几前,小心翼翼地將包裹放下,一层层打开。
    少年屏息凝神,只见布包解开,露出里面两块並排放置的漆黑木製牌位。
    少年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孩童般的雀跃,脱口而出道:“娘,我们…也要祭祖了?”
    卫母凝视著那两块沉甸甸的木头,长长嘆息一声,疲惫中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沉重道:“你大了…这裘家香火传承的事,总不能再瞒著你一辈子…”
    少年闻言,心头一紧,带著敬畏和一丝莫名的激动,上前捧起左边那块牌位。
    轻声念出上面深刻的名字,“裘…千…”
    “丈?”
    誒?不是苏七说的那个高手裘千仞啊。
    少年又將目光移向右边那块牌位,这个名字他倒知道——裘岳钧,他那从未见过面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