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红头底牌压住桌船先慌

    陈建锋看著周德明走远,立刻转向陈大炮。
    “爸,他这话里有话。刘国栋那天去通讯室,绝对不是匯报工作那么简单。”
    陈大炮把旱菸杆插回腰后,眼神变得极冷。
    “他今天带人来拉闸,就是个幌子。”
    陈大炮看了一眼码头方向。
    “他想借著查我们的帐,把岛上的水搅浑。水浑了,他才好去查刘国栋底下的黑水。”
    赵刚站在石桌旁,把军帽扣在脑袋上,眉头深锁。
    “老班长,这地方上的事,真要扯进团部通讯室,这性质就变了。”
    陈大炮拍了拍赵刚宽厚的肩膀。
    “你今天送来的批文,算是一巴掌把姓刘的打哑了。”
    陈大炮压低声音。
    “但真要除根,得连著肉一起挖。建锋,去找张乔。”
    陈建锋握紧拐杖。“听哪段?”
    “听十五號频道的监听记录。”
    陈大炮摸了摸后腰的刀柄。
    “还有卫生所那个姓黄的老油条,让老莫给我死死咬住他,连他上几趟茅房都得记清楚。”
    林玉莲把那份红头文件锁进阴沉木算盘的下层抽屉里,抬起头。
    “爸,周德明刚才提了一句『防著帐被烧』,刘国栋是不是狗急跳墙,要在岛上动手?”
    “他那条停在南头码头的破船,吃水线深得能淹死牛。老莫昨晚去颳了標號,上头罩著新漆。”
    陈大炮拿过一块抹布,擦去案板上的血水。
    他转过身,从后腰抽出一把杀猪刀,大拇指在刀刃上试了试锋口。
    “不管船底藏了什么帐。”
    陈大炮把刀插回后腰。
    “我们见招拆招。”
    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周德明的秘书站在门口,抱著档案夹,裤脚沾著泥。
    “陈师傅,周处长请互助社明早八点,到三號仓库开碰头会。”
    刘红梅一听,菜刀往案板上一戳。
    “咋的?白天查帐,晚上递刀,明早还想剥皮?”
    秘书推了推金丝眼镜,没接她的话。
    “调研组结论,会当场宣布。”
    林玉莲把红头文件压进帐本夹层,抬眼看他。
    “刘国栋也到?”
    秘书的眼镜片被灯照了一下。
    “他已经准备好了材料。”
    陈大炮咧嘴,拿旱菸杆敲了敲锅沿。
    “行。让他多准备点,別一张纸糊半天,丟人。”
    秘书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陈师傅。”
    “放。”
    “周处长说,明天別带刀。”
    陈大炮低头看了眼后腰。
    “告诉他,老子带锅。”
    第二天八点。
    三號仓库前坪摆了一张长桌。
    周德明坐正中,红皮本子摊开。
    刘国栋坐在右侧,牛皮纸袋鼓得快撑破。他昨晚睡得差,眼下掛著青,偏偏腰板挺得直。
    他看见林玉莲抱帐本进来,先笑了一声。
    “林掌柜,昨天靠军方批文过关,今天可没这么巧。”
    刘红梅端著搪瓷碗,嘴里嚼著半块馒头。
    “刘副厂长,您这脸皮真厚,隔夜还能回锅。”
    刘国栋拍桌。
    “我在谈国家资產!”
    陈大炮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盆刚蒸好的红薯。
    “国家资產先吃饱再谈。饿著肚子扣帽子,扣歪了还得重来。”
    刘国栋冷笑。
    “陈大炮,你別插科打諢。周处长,昨天三笔帐只是临时核验。今天我代表省食品工业公司提出正式意见。”
    他把第一份材料抽出来,推到桌上。
    “南麂互助社加工水產品,必须併入省公司统一归口。外单由省公司承接,互助社做代工。”
    林玉莲翻开帐本,铁算盘往前一推。
    “代工费多少?”
    刘国栋下巴一抬。
    “按省內標准,每斤鱼饼三分加工费。”
    院子里几个军嫂当场炸了。
    “三分?打发叫花子呢?”
    “咱们熬夜剔刺,手都泡烂了,他张嘴三分!”
    刘红梅把碗往地上一放。
    “姓刘的,你这算盘珠子是拿脚趾头拨的吧?”
    刘国栋脸皮绷紧。
    “纪律面前,少撒泼。”
    林玉莲拿出德成行合同。
    “德成行订单主体是恆丰祥。签约方是林玉莲,跟省食品公司挨不上边。”
    她又拿出结匯回执。
    “外匯进互助社公帐,银行有章。”
    第三份文件压上去。
    “恆丰祥品牌主体证明。商標申请受理回执。出口样品备案单。”
    她每放一份,刘国栋的喉结就动一下。
    周德明看完,钢笔在纸上点了点。
    “材料完整。”
    刘国栋猛地站起来。
    “周处长,这个结论是不是太快了?”
    周德明抬眼。
    “刘厂长,你们省食品公司的返点说明,倒是拖得够久。”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刘红梅端著搪瓷碗,筷子停在半空。
    陈大炮没笑,只把旱菸杆在鞋底磕了磕。
    刘国栋的手按在公文包上,掌背绷起几条筋。
    “什么返点说明?周处长,说话得讲证据。”
    周德明把红皮本子翻到后一页。
    “近两年,省食品公司代接南洋水產外单,结匯后返给中间人的费用,財务帐上写的是諮询费。”
    刘国栋嘴唇动了动。
    “那是正常业务往来。”
    “好。”
    周德明把钢笔帽扣上。
    “那就请你提供业务对象名单、付款凭证、外匯折算依据。”
    刘国栋额角冒出汗。他抬手抹了一把,笑得干。
    “材料在省城,今天带得不全。”
    陈大炮夹起一块红薯,慢条斯理剥皮。
    “你查別人,兜里装一麻袋帽子。轮到自己,裤腰带都找不到了?”
    周围响起压低的笑声。
    刘国栋转头瞪过去。
    没人低头。
    他忽然发现,昨天还能拿“查封”嚇住的人,今天全都站直了。
    这些军嫂手里拿的还是刀、刷子、木棒。
    可那股劲儿变了。
    林玉莲把帐本往周德明面前推了半寸。
    “周处长,互助社愿意接受调研建议。冷库项目按照军方后勤配套手续整改,电力台帐单列,侨资专户每日登记。”
    周德明点头。
    “调研结论。”
    刘国栋猛地看向他。
    周德明的秘书翻开文件夹,念得很稳。
    “南麂岛军属互助社帐目清楚,侨资来源具备备案依据,军方配套手续已补齐。冷链项目存在台帐细项需完善问题,限期十五日內补报。”
    秘书停了一下。
    “生產经营活动继续。”
    最后八个字落下。
    刘红梅第一个拍桌。
    “听见没?继续!”
    胖嫂抄起鱼筐,嗓门压过海风。
    “开工!剁鱼!今天谁手慢,扣自己饭钱!”
    车间那边刀声立刻响起来。
    刘国栋站在原地,脸色从青转灰。
    他眼角扫向码头方向。
    那个抱文件箱的秘书怎么还没回来?
    院外。
    老莫蹲在墙根,手里捏著半截木刺。
    刘国栋的隨行秘书抱著一个蓝灰色文件箱,正往南头码头走。步子急,箱子在怀里晃,锁扣撞得噠噠响。
    曲易从路边出来,瘸腿一拐,正好挡住他。
    “干啥去?”
    秘书嚇得箱子一歪。
    “送材料回船。”
    曲易伸手。
    “登记。”
    “这是省公司內部材料!”
    曲易抽出三棱军刺,用刀背敲了敲箱盖。
    “调研期间材料进出要登记。你们昨天查我们,今天轮到你们,咋还害羞了?”
    秘书后退。
    老莫已经站到他身后。
    一句话也没说。
    秘书后颈冒出汗,抱箱子的胳膊抖了一下。
    曲易把箱子接过去,往桌上一放。
    “开。”
    箱盖掀开。
    里面一摞复写纸,夹著几张空白报销单。
    原件抽走了。
    曲易翻了两下,骂了一句。
    “跑得挺快。”
    老莫拿起最下面一张复写纸,对著光看。
    浅浅的压痕还在。
    “諮询费。南洋。两千七。”
    曲易眼珠一亮。
    “外匯返点?”
    老莫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够他喝一壶。”
    碰头会还没散。
    曲易抱著文件箱走进前坪,直接放到长桌上。
    “刘副厂长,你家秘书脚底抹油,被我们拦了。”
    刘国栋脸一下沉下去。
    “你们私扣公物!”
    曲易冷笑。
    “你们昨天封我们电箱,叫按规矩。今天我们登记你们材料,叫私扣?你这规矩长得挺隨你。”
    周德明看向文件箱。
    秘书把复写纸递过去。
    周德明低头看了几秒。
    他眼皮压下去。
    刘国栋盯著那张纸,喉咙发紧。
    这帮泥腿子怎么会盯箱子?
    陈大炮拿起红薯皮,丟进旁边的木桶。
    “刘副厂长,省城风大,纸轻,別让帐飞了。”
    周德明合上本子。
    “刘国栋同志,返点材料暂列调研补充事项。你回省城后三日內提交说明。”
    刘国栋撑著桌面,手腕抖了一下。
    “三日太紧。”
    “三日。”
    周德明看著他。
    “你查互助社,只给人家半天。”
    刘国栋低头收材料,公文包的搭扣扣了两次才扣上。
    离场前,他看了林玉莲一眼。
    那眼神像吞了砂子。
    林玉莲把帐本抱紧,没退。
    周德明起身。
    “林掌柜,整改清单下午送来。该补的补,该做的做。”
    林玉莲点头。
    “我们按规矩来。”
    周德明走到她身侧,秘书落后半步,把一个牛皮信封压在帐本下。
    动作很快。
    林玉莲手掌顿住。
    秘书低声说:“周处长说,帐乾净的人,腰杆可以再直一点。”
    林玉莲垂眼,看见信封背面一行字。
    互助社的帐乾净,省里会知道。
    她喉咙紧了紧,把信封收进帐本。
    码头上。
    刘国栋的船起锚很急。
    船尾缆绳重新打了死结,水手解了半天,最后用刀割断。
    老莫站在码头边,盯著船尾。
    陈大炮端著一只搪瓷碗走过来。
    碗里是桂花红豆小元宵。
    老莫没看碗。
    “这人怕了。”
    陈大炮把碗递给他。
    “怕归怕,狗急了还咬裤腿。”
    老莫接过碗。
    陈大炮看著黑下去的海面。
    “省城那口锅,迟早还得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