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南头退潮,废网缠船底

    老莫在院门口找到了陈大炮。
    陈大炮正蹲在磨石边,杀猪刀一下一下蹭过去。水槽里浮著铁屑,刀口亮得晃人。
    老莫走近,把那片锡纸递过去。
    陈大炮瞥了一眼。“0595。”
    “泉州。”老莫嗓子低。“温建国那张假介绍信,也是泉州。”
    陈大炮把刀从磨石上提起来,拿拇指试了试刃口。
    “冯建国那天来,带了两个隨员。”
    “我盯著了。”老莫说。“左边那个,右手食指中指有烟渍,三五牌的深度。”
    陈大炮没答。他站起来,把杀猪刀插进刀鞘,用抹布擦手。
    “今天南头泊位头一回走货。你去看著。”
    “我一个人够?”
    陈大炮往团部方向扬了下巴。
    “我跟建锋去递省军区的材料。玉莲的事,让她自己说。”
    老莫沉默了两秒。
    陈大炮看他。
    “你站后头。她说得住,你別动。她说不住,你再上。”
    老莫点头,转身走了。
    陈大炮看著他的背影,把抹布搭在窗台上。
    “这丫头,总得学会自己咬人。”
    他嘟囔了一句,往团部方向走。
    南头码头,退潮。
    清晨六点半,海水退到膝盖以下,滩涂上露出黑色淤泥和白色贝壳碴。
    互助社那条渔船载著四十八箱虎头鱼饼,吃水不深,贴著浮標往泊位靠。
    骆瘸子站在船头喊:“左舵偏两度!慢进!”
    螺旋桨转了三圈,声音忽然变了。
    嗡嗡变成咯噔咯噔,像铁棍搅进布里。
    骆瘸子脸色一变:“停机!停机!”
    大龙拉下油门。
    船身往前窜了半米,在浅滩淤泥里吃住了。
    刘红梅从船舱探出脑袋:“咋了?”
    蚂蟥趴到船舷边,用竹竿往下一捅。
    螺旋桨缠了厚厚一层废旧渔网,尼龙绳和铁丝死绞在一起,叶片动弹不得。
    蚂蟥骂了一声。
    “这网是人下的。绳头打了死结,专门缠桨。”
    码头上传来脚步声。
    沈海旺带著七八个人从礁石后面绕出来。
    他叼著旱菸,双手抱胸,光脚踩在湿泥上。身后几个汉子拎著缆绳扣,往船边一站,把石阶口堵住了。
    “哟,这么早就来了?”
    刘红梅擼袖子站到船头:“沈海旺,你他娘的搞什么名堂?”
    沈海旺吐掉菸灰。
    “泊位费重谈。两百块,少一分,船別想走。”
    刘红梅眼一瞪。
    “你娘的,那天签的字,今天就餵狗了?”
    沈海旺把旱菸往嘴里一塞。
    “那天是你们老头子按著我哥脑袋签的。三千多斤鱼,被你们压成那价,今天得补回来。”
    他身后有人跟著起鬨。
    “对,补回来!”
    “船要走可以,先拿钱!”
    刘红梅回头喊:“林掌柜!”
    林玉莲从船舱里钻出来。
    蓝布罩衫,黑布条扎头髮,帐本夹在腋下。她看了一眼船尾,又看向码头。
    沈海旺歪头看她:“陈大炮躲哪儿去了?让个女人来顶事?”
    林玉莲没急著答。
    她把帐本交给刘红梅,弯腰挽裤脚,挽了两道,露出小腿。
    然后从船舷跳进浅滩。
    海水没过膝盖下面,她踩进淤泥里,步子慢,但每一脚踩实了才迈下一脚。
    刘红梅急了:“掌柜,水凉!”
    林玉莲没回头。
    她走到码头石阶前三米的位置站定,仰头看沈海旺。
    沈海旺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看著她。
    林玉莲开口了。
    “沈海旺,你认字吗?”
    沈海旺脸一沉:“你什么意思?”
    “问你认不认字。”
    “老子小学毕业!”
    “那好。”林玉莲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这是你哥签的协议。第三条,白纸黑字:乙方免费开放南头泊位使用权,有效期一年。”
    她把纸举到沈海旺面前。
    “你哥的名字,你哥的手印。要不要凑近看?”
    沈海旺脸上的笑没了。他把旱菸从嘴里拔出来,往地上弹了菸灰。
    “那是我哥签的,不是我签的。”
    “协议上写的是沈家村。”
    林玉莲手没放下。
    “你是沈家村的人,你哥是沈家村的新村长。他签字代表全村。”
    “放你娘的屁!”沈海旺往前跨了一步。“那天是你们逼的!三千斤鱼压三折价,我哥能不签?”
    林玉莲抬眼看他,声音不高不低。
    “你们把鱼卖给何经理,价格炒到天上。何经理被抓,鱼放祠堂三天,臭到门口都站不住人。两分钱一斤都没人收。”
    她抬了抬手里的协议。
    “互助社接了烂摊子,你今天还敢来要泊位费。沈海旺,你算盘打得挺响,算盘珠子快崩我脸上了。”
    刘红梅在船头接了一句:“掌柜这话说得明白,他就是想白嫖还倒打一耙!”
    沈海旺回头吼:“闭嘴!”
    他身后一个光膀子的汉子嘀咕:“旺哥,她说的也是……”
    “你也闭嘴!”
    沈海旺回头瞪了那人一眼,又转过来。
    “少跟老子扯帐。今天船要走,两百块泊位费。不给钱,螺旋桨上那网你自己解去。”
    林玉莲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海水,又抬起来。
    “网是你缠的?”
    “跟老子没关係。退潮带来的。”
    “退潮的网能打死结?”
    沈海旺卡了一下,旱菸杆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管它怎么来的。”
    林玉莲把协议纸折好,塞回兜里。
    “沈海旺,我说两件事,你听清楚。”
    她的声音平,平到沈海旺身后几个人都往前倾了倾才听得真。
    “第一,泊位免费使用,一年有效。你今天收两百,明天县法院传票到你家。集体协议撕毁,公社会找沈家村算帐。”
    沈海旺脸上的横肉跳了一下。
    “第二,船上四十八箱虎头鱼饼,德成行外贸订单,温州港今天下午截单。误了交期,违约金一千六百块。”
    林玉莲抬手指了指他。
    “这笔钱,我问你沈家村要。”
    沈海旺攥著旱菸杆的手指发白。
    他身后那个光膀子汉子又开口了:“旺哥,一千六……咱全村凑不出来。”
    “让你闭嘴听不见?”
    “可真赔不起啊旺哥……”
    旁边年纪大的渔民扯住沈海旺袖子。
    “老沈,算了。骨根知道了得骂人。”
    沈海旺甩开那只手,盯著林玉莲。
    “你一个女人,拿什么跟老子横?”
    林玉莲没退。
    “女人记帐,也记仇。”
    她转头,朝礁石方向扬了下巴。
    “红梅姐,把帐本翻到沈家村那页,念一下欠款总数。”
    就在这时,骆瘸子皱著眉盯著船尾右舷下面。
    淤水里冒出几串细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