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竹管贴墙,十五號底噪藏在卫生所

    天还没亮,陈大炮已经坐在灶房门口。
    小板凳矮,他一条腿伸著,一条腿曲著,手里捏著木勺,正刮苹果泥。
    苹果是赵刚上回送来的。
    藏在米缸后头放了三天,皮皱了,肉软了,正好给娃吃。
    陈安骑在他膝头,两只手往上抓,一把薅住陈大炮下巴上的硬茬。
    陈大炮牙根一酸。
    “鬆手。”
    陈安不松,咯咯笑,口水淌到陈大炮手背上。
    “你这劲儿隨谁?你爹小时候都没这德行。”
    陈寧坐在虎头马扎上,两只脚丫蹬著桌腿,嘴里嚼一截布条,含混地叫著什么。
    陈大炮把苹果泥送进陈安嘴里,拇指抹掉孩子下巴上的果汁。
    “吃。別糟蹋。”
    陈安含了两口,眉头皱起来,吐出一半在勺子上。
    陈大炮看著那坨黄绿色的糊糊,脸黑了。
    “你爹啃树皮都没吐过。”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玉莲抱著帐本从堂屋出来,先扫一眼两个孩子,再看院门方向。
    “爸。”
    “嗯。”
    “李伟他们该到码头了。”
    陈大炮没抬头,继续刮苹果。
    “到就抬机器,別往院里搬。”
    林玉莲笔尖顿住。
    “直接去南头?”
    “嗯。”
    “那台机器里有东西。”
    陈大炮这才抬眼看她。
    “有东西才值钱。”
    林玉莲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她在帐本上写了一行字,合上本子。
    “我让刘红梅带人在南头仓接货。”
    “不用多。两个人够了。”
    “那我……”
    “你哪儿都別去。”
    陈大炮把最后一勺苹果泥塞进陈安嘴里。
    “看孩子。”
    陈安又伸手来揪鬍子。
    陈大炮侧头避开,拍了拍他的小手。
    “爷爷今天忙。少给我添乱。”
    中午刚过,码头方向传来板车軲轆碾石板的响动。
    李伟走在前头。
    独臂扶著机器边框,脸上有油泥没擦乾净。
    曲易扛大锯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左手始终没离开工具袋口。
    机器裹著三层防汛布。
    草绳勒得很紧,铁皮边角把绳子压出毛刺。板车每走一步,石板都跟著闷响。
    陈大炮在院门口等著,嘴里叼著旱菸,没出院子。
    李伟推车停住,抬头看他。
    “叔,机上船,人平安。”
    陈大炮目光落在排气管位置。
    防汛布裹得严实,看不出什么。
    “拆过?”
    “拆了。按原样封回去。图在我身上。”
    李伟从贴身口袋摸出烟盒纸,递过来。
    陈大炮没接。
    “揣好。抬南头码头去。”
    曲易愣了下。
    “叔,搁南头?那边没人看。”
    “有人看。”
    “谁?”
    陈大炮把旱菸磕在墙根上,菸灰散了。
    “想拿它的人。”
    曲易跟李伟对了个眼神,没再问。
    两人重新推起板车,往南头码头方向走。
    陈大炮看著那台裹得严严实实的机器渐行渐远。
    林玉莲站在他身后。
    “爸,真放那儿?”
    “放那儿它才有用。放院子里,就是台破发电机。”
    “万一有人……”
    “有人动才好,省得老子找。”
    陈大炮转身回院,路过托娃屋时往里瞅了一眼。陈安趴在小床上睡著了,陈寧抱著布条打呼嚕。
    他把门掩好,抬手在门框上摸了一遍。
    门栓稳。
    窗栓稳。
    鱼线也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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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张乔没出屋。
    空心竹管贴著电台侧板,他一动不动坐了两个钟头。
    然后把竹管挪到堂屋外墙根,耳朵贴上去。
    傍晚又换了个位置。西墙根。
    入夜后,他拎著竹管出了院门,沿著碎石路往西走。
    每隔三步停一次,竹管贴墙,贴电线桿,贴地面。
    风从海边吹来,电线轻轻抖。
    张乔闭著那只独眼,耳朵贴著竹管,手指在膝盖上记数。
    凌晨三点。
    陈大炮屋里灯没亮,但人没睡。
    磨刀石搁在膝盖上,杀猪刀已经磨了两遍。
    门槛被敲了一下。
    轻,但有节奏。
    陈大炮披衣出来。
    张乔蹲在门口,空心竹管横在膝头。
    月光底下,他的独眼盯著西边方向。
    两根手指伸出来,往西指。
    然后往下压。
    陈大炮压低声音。
    “卫生所?”
    张乔点头。
    “地下。药房。”
    “能定死?”
    “十五號频道,每十二分钟一次短截。”
    张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按键回弹有木柜共振。药房那排老柜子,杉木的,声音不会错。”
    陈大炮没说话。
    张乔又补了一句。
    “主动截听。他知道自己在收什么。”
    陈大炮抬眼。
    “老黄。”
    张乔第三次点头。
    陈大炮把磨刀石搁回门槛上。
    “回去眯一会儿。”
    张乔站起来,拎著竹管无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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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时后,赵刚摸黑进了陈家堂屋。
    屋里没开灯。
    两人隔著桌子坐下。
    桌上摊著一张手绘岛內地图。
    赵刚嗓子发乾。
    “老班长,找到了?”
    “找到了。卫生所地下药房。老黄。”
    赵刚搓了把脸。
    “老黄在岛上八年了。”
    “八年够他把每个兵的血型都记清楚。”
    赵刚盯著地图,半天没说话。
    “抓?”
    陈大炮没接这个字。他拿菸袋桿点了点地图上三个位置。
    “北门,东门,西坡。封死。”
    赵刚盯著地图南边那条线。
    “南头码头呢?”
    “留著。”
    赵刚抬头。
    “那是出海口。”
    “我知道。”
    “你留著出海口,万一他……”
    “他要是乾净的,抓捕的时候他会在原地等著。”
    陈大炮把李伟那封电报纸摊开,压在地图上。
    “要是脏的,他跑。他只能往南头跑。”
    赵刚盯著那六个字。
    机上船。人平安。
    “南头码头停著那台机器。”
    “嗯。”
    “你要让他自己跑到机器旁边?”
    “他未必奔机器。”
    陈大炮点了点南头第三泊位。
    “但那条路上,有条船。”
    赵刚脸色变了。
    “什么船?”
    “前天夜里靠的,无牌铁皮艇。没人报备。”
    赵刚猛地拍桌。
    “谁放进来的?”
    “不知道。但它停在南头第三个泊位,缆绳是活扣。”
    赵刚压住火。
    “老班长,这事过线了。你拿白磷当饵,拿泊位当口袋,万一走脱……”
    “走不脱。”
    “凭什么?”
    陈大炮抽了口旱菸。
    “潜龙號什么时候回港?”
    赵刚愣住。
    “王长海……你联繫过了?”
    “昨晚。”
    赵刚的手鬆开桌沿,缓缓靠回椅背。
    “三面封,一面放。你这是把路修到坑里了。”
    陈大炮把菸头掐灭。
    “他们送来的雷,老子给他铺成回家的路。”
    赵刚沉默了很久。
    “我派人封三路。南头呢?”
    “一个兵都別放。”
    “万一他路上伤人?”
    陈大炮掐灭菸头。
    “老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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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亮。
    陈建锋扣好配枪,整了整军装领口,准备去团部调岗。
    林玉莲从灶房出来,手里攥著个热红薯,烫得她两只手倒来倒去。
    “等等。”
    陈建锋停下脚步。
    林玉莲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领口一处翻起来的褶子抚平,然后把红薯塞进他外套兜里。
    “路上吃。”
    “不饿。”
    “揣著暖手也行。”
    陈建锋看著她,没伸手去推。
    林玉莲低著头,把他兜口的扣子摁上。
    “別自己往前冲。”
    “我有数。”
    “你上回也这么说。腿上那道疤忘了?”
    陈建锋没吭声。
    林玉莲把帐本抱在胸前,退了半步。
    “我跟孩子在家等你。爸也在。”
    陈建锋看了她两秒,轻轻点头。
    “我回来吃红薯。”
    他转身出了院门,脚步声碾过碎石,越来越远。
    林玉莲站在原地,直到听不见了,才转身回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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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生所。
    天色灰濛濛的,海雾没散乾净。
    老莫带著两名老兵贴著围墙站位。侧门一个,后窗一个,药房小门一个。
    三个点,三个人,全在视线里。
    屋里透著一条灯缝,窄窄的,从窗帘缝里漏出来。
    老莫右手握著军刺,刀柄抵在掌心。
    左手贴著墙面,指腹感受砖缝里传出来的温度。
    巷口,陈大炮靠著电线桿抽旱菸。
    菸头明明灭灭。
    老莫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大炮朝南头码头方向抬了抬下巴。
    老莫懂。
    今晚先放口子,再把人往口子里赶。
    屋里传来椅子腿碰地的轻响。
    老莫攥紧刀柄,目光钉在那条灯缝上。
    药房里,木柜响了一下。
    老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