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独臂验机,排气管里藏了鬼

    第二天一早,灶房里铜锅冒白气。
    铜锅里的南瓜米糊熬得稠,勺子一搅,能掛住边。
    陈大炮从瓦罐里挖了半勺鱼酱,抹在碗底,拿筷头点了一点尝。
    咸。
    他又舀了两勺米糊兑进去,搅开,再尝。
    行了。
    陈安坐在虎头马扎上,两条腿晃荡著踢桌腿,看见爷爷端碗过来,嘴巴张得比拳头还大。
    “急什么,锅还烫呢。”
    陈大炮吹了两口,木勺送过去。
    陈安含住,嚼两下,眉头皱起来。
    “嗯?”
    下一刻,他把糊吐回勺子上。
    陈大炮脸黑了。
    “你爹小时候啃树皮都没吐过。”
    陈安压根儿不听,伸手去够桌上的鱼酱瓦罐。
    “想都別想。咸死你。”
    陈寧骑在老黑背上晃进来,两只小手揪著狗毛,嘴里喊著含混的两个字。
    老黑耳朵耷拉著,一脸生无可恋,四条腿机械地往灶房挪。
    林玉莲抱著帐本从堂屋出来,看了一眼这场面,硬把笑压了回去。
    “爸。”
    “嗯。”
    “三號仓昨天进的鱼,加上沈家村那批软鱼,总共四千六百斤。发电机晚一天上岛,冰就紧一天。”
    陈大炮把勺子刮乾净,餵进陈安嘴里。
    “李伟昨天走的,今天该到了。”
    “他说上船前发电报。”
    “没收到?”
    林玉莲摇头。
    “还没。”
    陈大炮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林玉莲翻开帐本,笔尖点著一行数字。
    “冷库现在靠那台老坦克发动机撑著。李伟走前说了,轴瓦磨得厉害,最多再扛五天。”
    她顿了顿。
    “五天里新机器接不上,冰断了,鱼就砸在咱手里。”
    陈大炮把陈安嘴角的糊擦掉。
    “烂不了。”
    “爸……”
    “李伟办事,我放心。”
    林玉莲看著他,没再说话。
    陈大炮把空碗搁到灶台上,弯腰把陈寧从老黑背上抱下来,拍了拍老黑的脊背。
    “去,看门。”
    老黑如蒙大赦,三步窜到院门口趴下。
    陈大炮站在灶房门口,目光越过院墙,看了一眼码头方向。
    电报没来。
    要么是没买到,要么是出了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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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州港,旧机电市场。
    一排铁皮棚子沿著港务局废弃仓库搭出去,里头堆满了锈跡斑斑的旧设备。
    柴油味混著铁锈味,踩一脚地上全是黑油泥。
    李伟背著工具袋,左袖管空荡荡別在腰间。
    曲易扛著大锯跟在后头,一瘸一拐,眼珠子却四处扫。
    李伟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
    “三號棚,老胡。”
    曲易努努嘴。
    “门口那个?”
    铁皮棚门口蹲著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穿蓝布工装,手里夹根烟。
    看见两人走过来,立刻站起身,烟往鞋底一碾,脸上堆出笑。
    “哎哟,部队来的同志吧?等半天了!”
    老胡迎上来,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抖出两根递过去。
    “抽一根,抽一根。路上辛苦。”
    李伟摇头。
    曲易接了一根,夹耳朵上没点。
    “货呢?”
    “里头,里头!跟我来。”
    老胡在前头带路,嘴一刻没閒。
    “我跟你们讲,这台mwm,德国原装。七八年从纺织厂退下来的,厂子倒了,机器好好的。”
    他拍著胸口。
    “我收回来养了两年,机油没断过,保养得跟新媳妇一样。”
    曲易嗤了一声。
    “旧机器娶新媳妇,你挺会过日子。”
    老胡笑了两声,没接。
    棚子深处,一台柴油机蹲在木架上,灰布盖著。
    老胡上前一把扯开灰布,拍了拍机壳。
    “看,铭牌都在。德国货,硬扎。”
    李伟没说话,绕著机器走了一圈。
    机壳刷过新漆,军绿色,漆面均匀。
    铭牌確实是mwm的,字跡清晰,钢印深度对。
    机座底部有老油泥,黑得发亮,是年头积下来的。
    曲易蹲下去看底座螺栓。
    “老胡,这机器跑了多少小时?”
    “两千出头,不到两千五。纺织厂三班倒也就用了三年。”
    李伟走到曲轴端,独臂探过去,指腹贴住端面,慢慢摩挲。
    纹路顺,偏磨不重。
    他凑近闻了闻机油残留。
    老胡在旁边搓手。
    “同志,怎么样?我这价格已经少两百了,三千整,再低真没得赚。”
    李伟没接话,转到启动电路那边,查接线柱。
    铜柱氧化程度正常,没换过。
    老胡往前凑了半步。
    “没问题吧?码头那边板车等著呢,今天潮水好,晚了装船来不及。”
    李伟依旧没出声。
    曲易从底座下面钻出来,站起身拍裤腿。
    “油路我看了,滤芯旧的,没换过,正常。油管接头有渗,老化,不影响。”
    他说著,蹲到排气管那头,把手伸进管口。
    老胡眼皮跳了一下。
    曲易的手指在管壁內侧摸索,往深处探了两寸。
    指腹碰到一个不该有的东西。
    一处凸起。很小,米粒大小,但在光滑的铸铁管壁上,跟长了颗痣一样突兀。
    他没动声色,继续往里摸。
    第二处。第三处。间距均匀,沿管壁內侧排成一条线。
    曲易把手抽出来。
    指腹上沾著一层银灰色的细粉。
    他凑到鼻子底下。
    焊锡味。
    “李哥。”
    李伟转过头。
    曲易把指腹亮给他看,声音不高不低。
    “排气管里头,有新活儿。”
    老胡脸上的笑还掛著,菸灰落到鞋面上,他也顾不上拍。
    “哎,同志,旧机器嘛,以前焊补过很正常。排气管裂个缝补一下,哪台老机器没修过?”
    曲易没理他,从工具袋里摸出手电筒递给李伟。
    李伟接过手电,侧著身,把头凑近排气管口,光柱打进去。
    管壁內侧,三道银白色焊痕,整整齐齐,新得发亮。
    他关了手电,从腰间工具袋掏出八寸活动扳手,扳手尾端贴住管壁外侧,轻敲。
    咚。
    空的,正常。
    往前移两寸,再敲。
    嗡。
    闷了。
    回音发闷,说明这一段管壁厚度比两头多出一截。
    这一段里头加了东西。
    李伟直起腰,扳手没放下。
    “老胡。”
    “哎,在呢在呢。”
    “气缸盖打开看看。”
    老胡的笑终於掛不住了。
    “哎同志,这没必要吧?气缸盖拆了,密封垫就得换,我这儿没有原厂件……”
    “我自己带了。”李伟拍拍工具袋。
    老胡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机壳上。
    “那个,同志,我先说好啊,拆了要是没问题,密封垫的钱你们出。”
    曲易盯著老胡那只按在机壳上的手,歪了歪头。
    “老胡,三千块钱,够岛上三十个嫂子干一年。”
    他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指间转了半圈。
    “我李哥少看一眼,回去没脸吃饭。你这机器,漆是新刷的,焊是新补的,排气管里还抹粉。给破机器抹胭脂呢?”
    老胡额头渗出汗。
    “同志,二手货都这样……”
    “都哪样?”曲易笑了。
    “该旧的地方旧,该脏的地方脏,这才是老机器的规矩。排气管里头有新焊味,这叫脏错了地方。”
    李伟已经蹲下去,独臂把扳手卡住气缸盖第一颗螺栓,手腕一拧。
    “等等!”
    老胡伸手按住机身,整个人挡过来。
    “同志,真不能拆。你拆了我没法卖给別人了。你要不满意,走就是了,我不拦。”
    李伟抬起头看他,没收手。
    扳手咬住螺栓,纹丝不动。
    棚子深处,两个穿背心的搬运工放下了手里的铁管,慢慢朝这边走。
    曲易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把肩上的大锯摘下来,锯条横在身前,转过身。
    两个搬运工停住。
    曲易冲他们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来,帮我扶稳点。”
    没人动。
    李伟的扳手依旧卡在螺栓上,目光却落在老胡腰后。
    老胡的右手,正在悄悄往后腰摸。
    曲易也看见了。
    他往前半步,锯条压住老胡半边身子。
    “老胡。”
    老胡手停住。
    曲易的声音低下来。
    “卖机器归卖机器。买卖谈成前,你最好別给自己找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