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戏本

    知青的神婆媳妇进城了 作者:佚名
    第139章 戏本
    结块的冰太重,直接把冬日枯枝给压塌了,狠狠砸进积雪里,溅了旁边的封华墨一脸雪。
    封华墨拍了几下脸上的雪,说:“好像只能这样了,先用冰块雕刻出形状,后面再往上堆雪就能支撑起来了。”
    决定之后两人重新忙活,雕刻这事得应白狸来,她去厨房拿了一把小刀,三两下刻出狐狸脸,封华墨则小心翼翼地捏著薄薄的雪片贴上去,最后还捏了一朵玫瑰花小心放在狐狸耳朵边。
    “完成了!”封华墨一把抱住应白狸转起来,十分开心。
    应白狸拍拍封华墨的肩膀:“今年的小狐狸也很可爱!”
    玩耍简单,收拾难,堆雪人花的时间太久,炭火早熄灭了,锅里的汤都被冻成冰碴子,那些没吃完的菜也结上一层冰,封华墨十分发愁。
    封华墨看著这些剩余的菜,直接说:“狸狸,这东西放不了了,进屋会立马化掉的,你进屋拿个罩子,就放外面吧,明早我直接一锅全煮粥。”
    应白狸点点头,走进厨房拿了平时盖饭桌的罩子出来,除了要丟掉的东西,其他都冻在屋檐下,天气冷,还下雪,放一晚上不会有事。
    第二天一早封华墨就起床兑现承诺,他去做了粥,跟应白狸吃了早饭,暖呼呼地回学校去,他明天有一场考试。
    封华墨出门时还不到上班时间,应白狸记掛昨天公交站的事情,想著也不一定是公交车的问题,毕竟昨天公交车师傅说,很多路线都因为大雪停了车,所以,说不定是那个路段有问题。
    因此,应白狸打算先过去看看,她到最近的公交站坐车,还特地问了师傅,今天是否恢復了通路。
    司机师傅说:“没有呢,本来计划是一晚上通路的,结果昨晚又下了大雪,不敢继续清理街道,怕冻死人,只能再停一天了。”
    “那要上班的人怎么办?”应白狸担忧地问。
    “没关係,这种是特殊情况,应该都允许请假,反正也年底了,没什么事情干,请假就请假唄,每年都有这样的时候。”司机师傅笑呵呵地说,还羡慕能请假的工人。
    应白狸想,如果这个天气她也不用出门,反而在家喝著热茶吃著零食玩耍,肯定也很开心。
    后面的路段没办法开,到新终点站应白狸就下车了,得步行去昨晚出事的站点。
    因为没有清掉积雪,路上没办法走人,就没什么人出门,一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积雪,只能看到一些旧建筑。
    应白狸来到昨晚的公交站点,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昨晚上她也没觉得附近出了什么事,但封华墨作为一个凡人,他的反应不会作假,当时一定有什么轻微的变化。
    由於无法对应白狸造成影响,她才感知不到,可封华墨受到了影响。
    附近转了一圈都没发现什么问题,应白狸却听见了戏院中的练习声,他们似乎是被雪困在这了。
    想到昨晚的倪先生和少年,如果不是知道他们是人,那场景看起来就像志怪小说里一样,老人和少年出现在荒无人烟的雪夜中,带著不为人知的目的与过往,由此展开故事。
    应白狸想了想,上前叩门。
    有人在门后应声,很快过来开门:“谁呀?”
    是个小姑娘,看起来才七八岁的样子,头上扎著两个小髻,很是可爱。
    应白狸微微 弯腰,问:“你好,我是过路的行人,我想找一下倪先生。”
    昨天那个少年是这样喊的。
    小姑娘点点头,往回跑:“倪先生,有客人找你。”
    这小孩,跑回去找人,但忘记关门了,应白狸便自己推开了一些,往里走去。
    戏院现在还是破旧,没有修缮过的样子,环廊和阁楼都有一定的破损,但比之前热闹,戏班子估计挑了能住的地方暂时留下。
    因为应白狸走进去了,大家都看到了人,他们疑惑地盯著应白狸,不知道她是谁、又为什么来,而且穿著比他们身上时代还老一些的衣服。
    倪先生在屋內,很快跟另外一个中年男人一起出来,小姑娘远远指著应白狸说:“就是她,她找倪先生。”
    那倪先生是个老头,戴著一副很厚的眼镜,他眯著眼,推著眼镜腿,又探头仔细看才认出来:“这位小姐……是昨晚车站那位?”
    应白狸点头:“是的倪先生,昨晚你们邀请过我和丈夫是否要过来暂时歇脚。”
    倪先生猛点头:“哦对对对,是你,你这打扮很容易认,班主啊,这就是我昨晚说遇见的那位小姐,不过,小姐啊,你今天怎么突然找我?”
    “外面雪大,我们进屋说?”应白狸不想站在外面淋雪,而且院子里很多在练基本功的小孩。
    班主跟倪先生没有拒绝,请她进屋,今天温度还是很低,屋內烧著火盆,那应该是戏院原本就有的旧物,上面还放了铁网,可以煮水。
    戏院太大了,这样一点点火盆完全没办法取暖,孩子们也有在屋內练习的,全靠一身正气,稍微停下,就冷得发抖。
    应白狸从前只听说过戏班子的孩子都辛苦,那是下九流的活计,只有玩命去练,才能上台吃一份赏钱,而且一个角色能演的时间就那么点,旦角嗓子再好,容顏老去,二三十岁后就很难再扮如花似玉的少女了。
    戏班子就是这样一代代传的,也有一些终於混出头,可以被人赎身去做別的行当,而戏班子就要收新的小孩进来,循环往復。
    “他们好辛苦啊。”应白狸坐下后忍不住说,他们比她小时候练功要辛苦得多。
    班主轻笑:“没办法,吃的就是这辛苦饭,我这里啊,不算倪先生和我,一共有三十二个人,他们不是人人都能上台的,不练,难道等饿死吗?”
    应白狸不解:“可是国家之前不是可以分配工作了吗?”
    “但分不了小孩的工作,国家是想这些小孩六到八岁,去上小学,但戏班子里的小孩,除了那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唱戏唱了很久没办法转行之外,这些小孩,其实是我们这些年到处走动捡来的。”班主嘆著气说。
    解放后没有卖身契,戏班原本都是成年人,解放前是班主的父亲交接的,那个时候戏曲儘管被打得厉害,可他们是按照一个正经行当报上去的,毕竟除了唱戏,戏班子其实还能演杂技,靠著这个名头,戏班子保下了。
    后来他们一直算作晚会节目的一环到处演出,当年班里的孩子慢慢长大,走不动了、有掛念了,就找个自己喜欢的地方留下,退出戏班。
    没有卖身契后,想走,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戏班子本该慢慢就散了,可人却维持得差不多,因为去演出的路上,还能遇见那些流离失所的人,大人可能只想跟戏班子走一趟,孩子但凡跟过来,就没办法弃养。
    “有些小孩,没有亲人了,就流浪著,如果去念书了,谁给他们饭吃?他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还有一些是被丟掉的,对了,以及你刚才见到的小姑娘,她是被母亲卖过来的。”班主苦笑。
    应白狸诧异:“卖过来?疯了?”
    卖给人贩子应白狸都说他们贪財,卖给正经戏班子是干什么?
    倪先生在旁边解释:“有些人还活在过去呢,觉得孩子不要了,就卖给窑子、戏班子、茶楼、地主,觉得这是给孩子找一门活计,他们自己能养活自己,还能让自己也赚一笔钱,何乐而不为?”
    古时候这种事情不犯法,父母之命大过天,有些人只听说解放了,却根本不知道“解放”两个字的含义,没有文化,觉得这时代还跟一百年前一样。
    那些孩子放在家里也是受苦,卖给他们,好过卖给人贩子吧?
    班主有时候给个几块钱,就能把孩子带走,家里人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孩子们到了戏班子里很卖力,他们年纪小归小,却也知道自己被卖了,怕不努力,班主也把他们卖了,还有赚不到钱就没办法吃饱饭,因此,每次练功都很拼。
    应白狸看著小小的孩子在做著各种很极限的动作,不忍心:“那你们……能挣到钱吗?”
    班主笑笑:“戏好的时候,是能的,这位倪先生就是给我们写戏的,我们今年来首都,只是路过,顺便排一版戏,等雪停,我们就要出发了,往东走,那边的城市要办新年晚会,我们去唱一段。”
    现在解放了,確实可以在新年热闹热闹。
    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班主和倪先生都如此坚信著。
    “哦对了,我们都光说自己的事了,这位小姐,您来这边,是有什么事情吗?”班主猛地想起应白狸来似乎有事要跟倪先生说,赶忙將话头拉回来。
    “我姓应,你们可以叫我应小姐,我来,是想问,昨天倪先生在车站等候,可否觉得不適?”应白狸交代来意。
    倪先生抹了把鬍子,摇头:“没有呀,昨晚风大,应当是你丈夫穿得少了点,风吹著头了,所以才不舒服。”
    应白狸眉头微微皱起:“不应当啊,他身上的棉衣,是今年的新棉,刚做的,暖和著,而且出了这片街区就没事了,倪先生,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不在戏院住吗?”
    “因为我从前的老师在首都呀,他有个儿子,跟我算师兄弟,我这阵子,住他家,这多年未见都不去见见,实在说不过去。”倪先生不好意思地说。
    原来,倪先生从前是个书生,可惜那个时候没有科举了,他小时候当的童生,后来正经上了学,却是文学系的,便进入了一家报社,在当时的一个主编手下当学徒。
    奈何倪先生志不在此,他更喜欢在报纸上连载戏本,便没跟著报社做下去,倒是主编的儿子继续这一行,前面几年,破四旧,两人都过得不好,倪先生隨著戏班远走,师弟则留在首都当工人。
    两个老头子,见一面少一面,难得碰上倪先生过来,师弟非常高兴,硬留了倪先生在家住,所以倪先生白天过来忙,下午则回师弟家。
    昨晚没想到公交车不来,他们在附近借了电话给师弟交代过了,就说过不去,可能得留在戏院几天。
    应白狸若有所思:“这样说的话,你们是初来乍到,这两天也没碰见什么怪事?”
    班主和倪先生都摇头,隨后班主笑著说:“哦,我知道了,你肯定是觉得你丈夫中邪了吧?觉得这戏院有问题,所以来问问?但我们住著確实没什么问题,不管这戏院、戏班子里讲多少怪力乱神的故事,都是假的。”
    倪先生也说:“对啊,就算我们去乡下偶尔见过点不对劲的事情,这皇城脚下,不至於,而且我们来了之后,一直正常著呢,你丈夫,就被风吹的。”
    从表情和语气上看,班主跟倪先生都没有说谎,他们是真心没觉得这戏院有什么问题,哪怕破旧了一点,也不至於闹鬼吧?真闹鬼的话,他们肯定会知道的。
    应白狸相信他们,但不信这里,她直白地说:“其实我是个神婆,我来首都两年,办了不少单子,是不是撞鬼,我能感觉到,而且,昨晚我背著我丈夫走出这片街区,他就痊癒了。”
    听完应白狸的话,班主和倪先生一愣,接著都笑出声。
    班主给应白狸倒了杯热水:“好了应小姐,你不用说这种话来哄我们,你才几岁啊?当什么神婆啊?不是穿得老旧一点就是神婆的,我们真的没有遇见什么怪事啊。说不定,是你丈夫昨晚出了这片区域后,附近的雪没那么大,人一暖和,就好了。”
    应白狸接过茶缸,看著里面冒著白烟的热水,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有些异常,大人未必能察觉到,但小孩子说不定能遇见,班主,要不,还是再问问小孩子们吧?万一真有什么事情,我家距离这边远,你们到时候怕是来不及找我了。”
    看应白狸说得认真,班主和倪先生都有些迟疑,他们两个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想法。
    像他们这样走南闯北的戏班子,平时唱不了大戏,能接到的就是红白喜事,说实话,无论红白事,其实都很阴,撞鬼、怪事都是家常便饭,不过他们只要小心些,不得罪人和鬼,把戏唱好了,鬼也未必伤他们。
    唱歌跳舞的,谁不喜欢呢?
    班主可以觉得自己无所谓,孩子们不行,那些孩子年纪小,有的还没开智呢,傻乎乎的。
    於是班主將戏院里的孩子都叫过来,他们一个个的都穿得单薄,不练功的时候明显冷得厉害,而且都很瘦。
    “来来来,靠近火盆一点,別冻著,”班主招呼著这一群小孩,“这位是应小姐,你们住进来这两天,遇见什么怪事了,都可以告诉她,知道吗?”
    小孩子们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摇头,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事,他们说,来了这里之后跟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別,找到地方吃饭睡觉练功玩耍,就是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情。
    应白狸追问:“那你们有看到什么不是戏班子里的东西吗?”
    他们互相聊了几句,最后一个小男孩说:“空本子算不算?我每天帮倪先生做书册,这两天的书页总是很新,我问倪先生,他说是师弟给的。”
    这话可爱得不行,班主摸摸小孩的头:“那是倪先生的东西,当然也算戏班里的。”
    倪先生也觉得好笑:“你这小鬼头,怎么还分不清呢,那是我师弟给我的礼物,送给我了,就是我的,我的,就是戏班的,不要老觉得別人拿来的东西都不属於戏班。”
    应白狸摸著下巴:“方便,给我看一下书页吗?”
    大人只觉得小孩子分不清,但应白狸明白,小孩子的感觉是很敏锐的,他觉得新,就一定很新。
    倪先生欣然同意,起身去一旁的书桌边,打开自己的箱子,拿出一叠纸来,说:“这是老款的纸,我啊,用不惯钢笔,所以现在还是毛笔写字,这种纸写毛笔字不会洇开,我很多年没用过了,师弟这次看我过来,特地送了我一沓。”
    古时候的纸都是论刀,自己裁开的,上面没有孔,等写完了,就会戳出圆孔,用线绑起来,以此成册,应白狸也会做。
    这些纸確实不错,微微泛黄,不用担心是白纸伤眼睛,而且手感不错,摸起来顺滑,粗糙感微弱,是不错的纸。
    应白狸拿起来微微嗅了一下:“这纸是旧的。”
    倪先生点头:“啊对,之前破四旧嘛,我师弟又当工人,没有报社给他上班了,他过了这么多年,也早放弃了当主编的梦想,现在想要找这样的纸,可不是买的,得去找从前敢存著的人手底下买。”
    根据倪先生的说法,他师弟有个领导,家里有军队的关係,从前抄家的时候抄出了一些东西,但觉得没什么用,本来应该都烧毁的,后来大家分了打算拿回去烧火。
    不过纸的数额不少,加上后来各种搬家变故,纸留下来一份,他们觉得烧了好像挺可惜的,家里人是不是也得写信联繫啥的?这纸尺寸刚好,就留著当信纸用。
    只是现在家里有点钱的,都拉电话线了,纸用不上,一直放著,师弟跟领导关係好,从前见过,这次倪先生回来,他没想到倪先生还写著话本子呢,便去买了这叠纸过来,算是送给倪先生的礼物。
    日后可能再难相见,有纸留存,算是记住这份情谊。
    应白狸摸著纸页,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她將纸还给倪先生:“您的故事,一定很逼真、很好。”
    倪先生不好意思:“哎呀,应小姐你太夸讚我了,我要是文好,早成大作家了,不过我也不爱写那些,过去文体诸多,我只爱写戏本,可不是西方的剧本,是我们华夏的、才子佳人、灵异神怪、山海洪荒的,戏本。”
    “我相信,您的戏本,一定能得到传唱的。”应白狸笑著说,没有提出,因为倪先生的故事里,蕴含著属於创作者的灵气。
    书画有灵,创作者写下作品的时候,就会在创造一个世界,便才有书中灵、画中仙的说法,有人书写一则故事,现实中或许也有影响。
    倪先生用著侥倖活下来的復古纸张,配上他付之一生的梦想,就能对附近造成了一定的影响,是他创作的故事情节,慢慢成真。
    应白狸不等倪先生谦虚,又问他这次编排戏本,准备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哦,这次的故事还没写完呢,因为是解放后第一次上那么大舞台,我们都很紧张,又是庆贺新年,我们打算写个热闹的、喜庆的。”倪先生乐呵呵地把自己已经写好的第一幕拿出来,给应白狸看。
    听应白狸谈吐,他觉得应白狸应该是识字的,所以才拿出来,不过应白狸要真不识字也没关係,他可以念出来。
    难得碰上一个新观眾,对於作者来说,无法抗拒分享自己的作品。
    应白狸接过来看,小孩子们则已经闹起来了,他们念著第一幕的台词,说著自己到时候会演什么,班主则在一旁哄他们。
    故事很简单,讲的是一个不同年龄的人在雪夜中遇见,並且为了回家发生的啼笑皆非的故事,最后他们互帮互助下,赶在春节前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结果才想起,他们其实是一个人。
    寓意每个年龄段,人都会在这样那样的原因下,產生出不同的、关於回家的观念,小孩子是希望有爸爸妈妈,大一点是希望有爷爷奶奶,成年后希望家里有妻子,接著是妻子孩子,再大一点,希望家里只有自己的。
    等到老了,却开始希望家里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妻子孩子、孙子孙女,对於家的定位完全不同,却都想著在春节前,赶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