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田人独老

    蜀山之以剑证仙 作者:佚名
    第2章 归田人独老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笼罩著这座掛著“敕造太师府”斑驳匾额的古朴二进小院。
    青石板缝隙间点缀著点点苔痕,院中一株老槐枝叶扶疏,投下婆娑碎影。
    鹤髮童顏的赵轩正在院中凝神打拳。
    他身形舒展,动作看似极慢,却带动周遭气流隱隱形成一个浑圆的气场,衣袖无风自动。
    一套古朴的太极演练完毕,他缓缓收式,立於原地,仿佛与院中那株老槐融为一体,气息悠长凝练,方才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而不散数息,才裊裊消散。
    周身热气蒸腾,皮肤却不见多少汗珠,只有一层莹润微光。
    “老爷。”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腰背微驼的老僕莫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廊下,手中捧著一方温热的棉巾,恭敬递上。赵轩接过,只在额头颈侧隨意按了按,便递还回去。
    莫叔动作熟稔地接过,仿佛已重复了千百遍。“早膳备好了。”
    莫叔声音低沉,带著川地特有的口音。赵轩微微頷首,步履从容稳健,走向侧厅。
    厅內陈设简朴,一桌一椅皆显古意。桌上仅摆著一碗晶莹如玉、米香扑鼻的清粥,三四碟小菜:醃渍得脆嫩的萝卜缨、碧绿的盐水毛豆、一小撮油亮的辣子腐乳。
    赵轩落座,腰背挺直如松。他执起细长的竹筷,动作一丝不乱——夹一箸小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再舀起半勺清粥,无声咽下。
    一举一动间,沉淀著一种歷经岁月洗礼的从容与寧静,一种深入骨髓的古典士大夫气度,仿佛时间在他身上放缓了流速,丝毫看不出是从现代而来的穿越者痕跡。
    暗处。
    “我说,蝉弟,”笑和尚圆滚滚的身子挤在院墙外一棵茂盛的黄桷树杈上,油腻的手指扒拉著树叶,压低的传音带著浓浓的疑惑和一丝不耐。
    “你要找的不会就是这个打拳吃饭的老头吧?瞧著也就是个会保养的富家翁嘛,顶多拳脚舒展点……哪有什么稀奇劲儿?还不如那碗粥看著香。”他说著,肚子还不爭气地咕嚕了一声。
    齐金蝉个子小些,隱在另一侧更浓密的枝叶后,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眨也不眨地盯著院中那个安静用餐的身影。“闭嘴,憨货。”
    金蝉的传音带著一丝冷峭和不容置疑,“周身气机浑然天成,与这方天地近乎一体,引而不发,凝而不散。这份太极拳已经达到返璞归真的境界,你这双只认得酒肉的眼睛要是能看出来,那才是稀奇事了。”
    齐金蝉嘴上说著,目光却像钉子一样,牢牢锁定在赵轩身上,仿佛要从那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什么惊天的秘密来。
    早餐毕,赵轩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靛蓝色粗布短打,脚蹬草鞋,手持一根油光水滑的竹杖。
    莫叔也换了同样的装扮,背著一个竹编水壶。两人如同最普通的乡绅老农,不紧不慢地徒步走向镇外。
    “嘿,遛弯去了!”笑和尚挠了挠光头,“蝉弟,跟俩老头有啥看头?走走走,哥哥我肚子唱了半天空城计了,听说石砫的烟燻豆乾和酸辣粉可是一绝!咱也去尝尝鲜……”他搓著手,一脸馋相。
    齐金蝉眉头微蹙,本能地想要拒绝继续跟踪,但就在赵轩主僕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镇口拐角的瞬间,赵轩似乎隨意地抬了抬头,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他们藏身的方向。金蝉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应掠过灵台。
    他脸色微变,瞬间改了主意:“……也好。正好探探此地风物。”话语间,他压下心头那丝异样,语气恢復了平静。
    两小立刻如脱兔般溜下树,兴冲冲地钻进热闹的镇街,很快便被喧囂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淹没。
    镇外,庄田。
    田埂笔直,初晨的露水在草叶上滚动。几头健壮的黄牛打著响鼻,套著油光鋥亮的曲辕犁。
    庄头杨达,一个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的汉子,早已带著几个“长工”在田边等候。看见赵轩和莫叔的身影,杨达脸上立刻堆起恭敬又热络的笑容,小跑著迎上去。
    “东家,您来啦!您瞅瞅,”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筒壶,献宝般递上,“刚掐的嫩尖儿,后山老茶树的头茬!知道您好这口,特意给您温著的。”
    赵轩眼睛一亮,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孩童般的欣喜:“哈哈哈,还是你杨达贴心!”
    接过竹筒壶,对著壶嘴“滋溜”唑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口中,初时带著山野的微涩,在舌尖稍作停留,隨即化作一股奇异的甘甜,自喉间涌上,直透心脾,唇齿留香,仿佛將整个春天的山野气息都饮了下去。
    “好茶!滋味儿够劲道!”
    “您喝著顺口就成!”杨达搓著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放下茶壶,赵轩径直走向那头最健硕的耕牛。
    他拍了拍牛颈,牛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赵轩熟练地一手稳稳扶住犁梢(扶手),另一手执起细长的竹鞭,轻轻一抖,发出清脆的破空声:“走!”
    老牛拉著犁鏵稳健前行。赵轩双目微闔,神情閒適,脚下步伐似慢实快,稳如磐石。
    犁鏵翻开的泥土如同墨色的波浪,均匀而笔直地在他身后展开。
    奇异的是,他周身不见丝毫紧绷用力之態,反而有种奇特的韵律感,每一步踏下,每一次扶犁,都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身边的耕牛、拂过的微风產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
    速度竟丝毫不比旁边那些壮年汉子慢。
    稍远处,两名太阳穴高高鼓起,目蕴神光同样在耕作的“庄稼汉”。
    其中一人身材壮实,握犁的手臂肌肉虬结,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赵轩的方向,传音中带著不解和一丝敬服:“头儿,咱们这位老大人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开国第一功臣,託孤重臣,执掌朝堂二十余载的堂堂太师!
    放著京城国公府里的锦衣玉食、高床软枕不要,偏生在这山旮旯里,穿短打,扶犁头,吃咸菜,图个啥?你看京城里那些新贵,哪个不是钟鸣鼎食,奴僕成群,现如今有些人恐怕连自己的刀枪怕是都拿不起来了。”
    另一人面容沉稳,眼神锐利如鹰,闻言手下犁头依旧稳健,传音却带著无比的肃然:“你懂什么?若非老大人这般『以身作则』,克己简朴以震慑宵小,在先皇龙驭宾天后,如何能压得住那些骄横跋扈、蠢蠢欲动的勛贵?
    如何能辅佐幼主,整飭吏治,开源节流?这二十年的太平盛世,这四川乃至整个天下的安稳富庶,哪一处没有老大人的心血?他这是哪里是在犁地,这是在犁稳我大华的根基!”
    言语间,充满了发自肺腑的崇敬。
    一亩地將尽。
    赵轩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稍显急促。他停下犁,长吁一口气,扶著腰微微喘息。
    莫叔立刻上前,搀扶著他走到田埂边坐下。杨达(庄头)连忙小跑著过来,递上竹筒壶。
    赵轩喝了口水,目光扫过眼前这片他亲手耕耘过的土地,春苗新绿,生机盎然。他拍了拍身旁的田埂:“杨达,坐。”
    杨达有些拘谨地在边上坐了半拉屁股。
    “明日起,”赵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杨达耳中,“这地,我就不来了。”
    杨达一愣,下意识地应道:“是,东家……啊?”他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
    赵轩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纸张,纸张泛著崭新的白色,上面盖著清晰的官印。
    他平静地递过去:“田契,我已让莫叔都整理好了。你一会儿就去,按人头分发给庄子里的各家各户。从今往后,这地,就是他们自己的了。”
    “东家?!这……”杨达起身捧著那叠沉甸甸的田契,双手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看著赵轩。
    赵轩微微一笑,笑容释然:“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这把老骨头啊,也该到日子嘍。”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你拿著这封信,带著你的人,回京去寻护鑾卫孙指挥使復命吧。你们这些年隱姓埋名,护卫我这个糟老头子,委屈了。信里给你们討了个前程,往后好好为国效力。”
    “老……老大人!”杨达,这位隱姓埋名多年的护鑾卫千户,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土地上,豆大的泪珠从这位铁汉的眼中滚落,砸进泥土里。
    他身后不远处,十余名正在“耕作”的汉子,齐刷刷停下手中活计,目光灼灼地看向这边,无声无息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带著军人特有的肃杀与忠诚。
    赵轩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沾的泥土草屑,目光並未看向身后跪倒一片的儿郎们,只是对著空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平静地说道:“去吧。堂堂大华男儿,流血不流泪,莫作此妇人態。对了,三日后你去我那里一趟。”
    他不再多言,示意莫叔拿起地上的水壶和竹杖,两人如同来时一样,步履从容地向镇上走去。背影在晨光与田野间,透著一股顶天立地的孤高。
    身后,十余条汉子保持著跪姿,压抑著哽咽,齐声低吼,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迴荡,带著崇敬与不舍:“恭送——老大人——!”赵轩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握著竹杖的手,隨意地向后摆了摆,步履不停。
    归途上。青石板小路蜿蜒,两侧野草丛生。
    “老莫,”赵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著一丝少有的温和,“田契分了,护鑾卫也遣了。你……日后有何打算?”
    莫叔脚步微顿,落后半步,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敦厚的笑容:“嘿,老爷,我这把老骨头您还不放心吶?我家那大小子,托您的福,如今也是这石砫卫的指挥使了,嘿嘿,前年还给我添了个大胖孙子,虎头虎脑的,可结实了!”
    说起孙子,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明亮的光彩。
    赵轩闻言,开怀大笑起来,连日来的沉鬱似乎都消散了几分:“哈哈哈,好!好啊!含飴弄孙,天伦之乐!这才是人间至福!好得很!”
    翌日,拂晓。天色微明,镇口笼罩著一层薄薄的雾气。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停在路边。莫叔背著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站在车旁。他的长子,一位身著石砫卫指挥使袍服的中年汉子,肃立在一旁,眼圈微红。
    莫叔看著眼前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气度依旧从容的老爷,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深深作揖,久久不起身。千言万语,都在这无声的拜別之中。
    浑浊的老泪终究没能忍住,沿著脸上深刻的沟壑滑落。
    赵轩上前两步,亲自將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眼中亦是温暖:“去吧,老伙计。替老夫抱抱那小孙孙。向前看,莫要回头。”
    莫叔重重点头,又看了赵轩一眼,仿佛要將这顶天立地的身影刻进心里。
    然后猛地转身,撩开车帘钻了进去,背影微微颤抖。
    马车在指挥使儿子的护卫下,碾过青石板路,轆轆远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赵轩独自站在原地,晨风吹动他花白的鬢髮和洗得发白的衣角。
    他久久地凝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直到雾气渐散,天光大亮,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向那座寂静的“敕造太师府”。
    空旷的街道上,只留下他一个孤寂而挺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