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人选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64章 人选
    第64章 人选
    沈寄欢身上总有一股女人的味道,比青凤更纯,比杏娃儿更烈。
    风吹不起她的衣角。
    无论何时都掛在嘴角上的笑,很难让人对她冷漠。
    她似乎对每个人,每件事,都很热情。
    至少赵九是这么认为的。
    她在月下笑著。
    赵九忽然觉得,这无常寺里,除了炼狱里那些葬送了生命的少女之外,他见到的女子都美得不成样子。
    是因为她们都很有钱吗?
    这是赵九能从她们身上找到的唯一共同点。
    “你果然是要去的吗?”
    她她那双总是盛著一汪秋水的眸子看著赵九,像是押下了巨大的筹码,等待著筛盅开启时,出现自己想要的点数。
    赵九转过头,看著她那张在昏黄灯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脸,有些意外:“你也去?”
    沈寄欢长出了口气,脸上似乎要溢出花来。
    她从袖中摸出那个被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本子,又摸出一支半截的炭笔。
    她借著廊下灯笼那点昏昧的光,在那本子上一笔一画地记著:
    【赵九是不是杀手,一点都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大英雄!】
    赵九看著沈寄欢神情专注得像个正在对帐的吝嗇鬼,確是没想到她为什么要去:“这次要刺杀的人,很危险。”
    “三十万贯。”
    她的声音里,像是满足又像是惋惜的嘆息:“这笔钱,够我买一座很大的宅子,再买很多很多的,一辈子也穿不完的好看衣裳,你根本想像不到一个女人要维护美丽这件事,需要耗费多少心血。”
    她顿了顿,將那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才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映著两豆鬼火似的灯光。
    “我这辈子,可没穿过几件像样的衣裳。”
    她说得轻描淡写。
    赵九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女人。
    “你知道,还有谁去么?”
    赵九问道。
    沈寄欢摇了摇头,那瀑布般的青丝,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无常使都是一座一座的孤岛,除了刺杀,很少互相交流。”
    她走到廊边的栏杆旁,伸出手,指尖在那冰凉的玉石上轻轻划过:“不过,有一个人,一定会去。”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篤定:“飞沐。”
    赵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
    “他的弟弟,死在了铁鷂的手上。”
    沈寄欢又拿出了那个小本子,翻了几页,才確定地点点头:“没错,是铁鷂,他光是找到凶手便用了三年的时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去晋州的机会,便是刀山火海,他也会去闯一闯的。对了,你知道铁鷂吗?”
    “铁鷂————”
    赵九摇头:“是一个人?”
    “是那帮沙陀人的代称。”
    沈寄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一群和我们一样,靠杀人吃饭。只不过,我们听命於佛祖。而他们听命於李存勖。”
    她顿了顿,像是要给赵九一个消化这个名字的时间:“后唐的皇帝。”
    赵九沉默了。
    这些名字本来距离他很远。
    他甚至无法想像这些人的生活。
    可现在,青凤的手指和沈寄欢的话,轻而易举地將这些人活生生地拉到了自己面前。
    “他们很厉害么?”
    赵九忍不住问道。
    “他们————”
    沈寄欢的脸上露出了凝重:“他们既不要钱,也不要命,更不要脸。”
    风又起了。
    吹得廊下的纱灯,来回摇晃。
    灯影幢幢,像无数个张牙舞爪的鬼。
    就在这时。
    一阵脚步声,从长廊的另一头传来。
    那脚步声不轻,不重。
    像庙里的和尚在敲木鱼,自有其章法韵律。
    一个人,从那片更深沉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著一柄剑。
    剑在鞘里。
    他走到赵九和沈寄欢面前停下。
    月光,恰好落在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
    裴麟。
    三个人,三道影子。
    影子在地上,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三柄插在黑暗里的刀。
    裴麟的眼睛,落在赵九的身上。
    那不是一种寻常的眼神。
    那像是一个剑客,在看一柄他倾慕已久,却又始终无法拥有的好剑。
    眼神里有不甘,有敬佩,更多的是渴望。
    沈寄欢收起了她的笑容,眼神在裴麟的剑上,和他那张写满了执拗的脸上,来来回回地游走。
    “又来一个不怕死的。”
    她转头看向赵九:“今儿个晚上,可真是热闹。”
    裴麟没有理会她。
    他的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赵九。
    “能不能让我跟你一起去?”
    赵九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渴求,那双眼睛他见过一次,和在他提起手里的刀,想要从赵九的嘴里换取墙壁上的文字信息时一模一样。
    “也是为了钱?”
    赵九看著裴麟。
    人命是钱,搭上的人命自然也是为了钱。
    能让这个骄傲的少年低下头的,同样也是钱。
    裴麟一种近乎於固执的眼神,看著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无常寺有规矩。”
    他缓缓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逍遥地藏说,如果这件事我能做成————”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空洞如死水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著一团近乎偏执的火:“就能成为无常使。”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知道,我需要钱。”
    对於这样的人来说,解释自己的卑微,几乎要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这世道,本就是这么个不讲道理的操蛋玩意儿。
    那些规矩好像是泡沫。
    隨便一个人吹口气就散了。
    赵九看著他。
    他从裴麟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逼到了绝路上,不得不拼死一搏的,野兽般的眼神。
    他们是一路人。
    都是想从这口烧开了的油锅里,捞点什么东西出来的人。
    只不过,他想捞的是一条命。
    而裴麟想捞的,或许是那点早已被踩得稀碎的尊严。
    赵九没有再问。
    他只是转过身,朝著那片更深沉的黑暗,继续走去。
    他的声音,从那片黑暗里,飘了过来。
    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裴麟和沈寄欢的耳朵里。
    “好。”
    只有一个字。
    裴麟的身子,在那一瞬,不易察觉地,轻轻一颤。
    他那双一直紧紧握著剑柄的手,鬆开了些。
    他看著那个即將融入黑暗的背影,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別的什么东西的表情。
    沈寄欢则倚在廊柱上,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意,又重新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那笑里,多了几分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兴味。
    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一个输光了的赌徒。
    一个急著要换钱的剑客。
    这三把刀凑在一起,要去杀一个皇帝。
    她忽然觉得,这趟差事似乎变得比那三十万贯的酬金,还要更有趣一些了。
    她变得很有信心。
    再次打开了她的本子。
    【还欠苦窑一百八十七万贯。】
    谁能带她赚钱,她就跟谁。
    赚钱嘛,不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