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领袖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17章 领袖
    石洞。
    昏黄的烛火勉力支撑。
    摇曳不定的光影,將周遭少年少女扭曲的狂喜定格在石壁。
    墙壁上的投射出的影似鬼魅,又似佛陀拈花,將这人间炼狱,勾勒得淋漓尽致。
    桃子望向那少年。
    他坐在地上。
    瘸了一条腿。
    眼神卑微得迎接著愤怒的咆哮。
    桃子的瞳仁深处藏著复杂的情绪,像缠绕的毒蛇。
    “你认识他?”
    赵九並没有去看曹观起,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桃子紧绷的神情上。
    桃子嘆了口气:“我是台安县的,那里没有人不认得这位大公子,他家曾是台安县最富有的门户,可惜如今世道中落,落得和我们一个下场,看到他那条腿了吗?半个月前,因为不肯吃人肉,就被人生生打断了。”
    她虽然这么说,但赵九並没有全信。
    他们的关係,应该不止於此。
    她与曹观起的关係,確是不止寥寥几语能够说尽。
    那是一段旧日恩怨,也是一场无常世事。
    彼时的台安县,曹观起曾是眾人艷羡的明月,光芒万丈,何等风流。
    他的面庞俊美,眉宇间自带一股清雅,那双眼眸更如星辰般璀璨。
    无论身处何地,总是人群中最夺目的焦点。
    他的家族是县里最富有的商贾,高门大户,一掷千金,无人不敬。
    然而世道倾覆,权柄易主,曾经的煊赫如今只剩零星的记忆。
    半月之前,他拒绝生食人肉,被人生生打断了腿,曾经世家门阀翩翩公子与生俱来的那份錚錚傲骨,如今看来,像个不懂命为何物的蠢人做出来的笑话。
    彼时,他身边围拢著无数的追隨者,如同眾星拱月。
    现在,这七人中有五个眼神深处已然凝聚了一股阴冷的杀意。
    他们的目光不再是仰望,而是贪婪的狩猎,直勾勾地落在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脆弱不堪的少年身上。
    他们要彻底把他踩在脚底下。
    嫉妒在这一刻,具象成了杀意。
    “我们对你那么好,你居然……你居然骗我们!”
    咆哮的少年身形壮实,脸上掛著一串狰狞的毒斑,斑点之下,是因恐惧而扭曲的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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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被毒斑覆盖的手臂,直指面前的曹观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直刺人心。
    “你说的馒头是毒药,结果呢?”
    他嘶吼声中充斥著浓重的鼻音,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站立不稳:“如果我们去抢,现在解药就是我们的!二十个馒头!二十个!曹观起,你赔我的命!”
    他曾经对曹观起言听计从,如今双眼却满是血丝,杀意涌动,再无昔日对大公子的恭敬,只剩下赤裸裸的恨意。
    在这一刻,他將所有的罪孽,都怪在了这个瘸著腿的公子身上。
    曹观起俊俏的面庞此刻被惊恐所取代。
    那张脸上血色全无,只剩一片煞白,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生机。
    他踉蹌后退,试图避开那近乎疯狂的指责,可断裂的左腿,让他根本无法稳住身形,身体猛地向后倒去,狼狈不堪。
    他的双眼,望著那曾经围绕在他身边、如今却眼神凶恶的五人,恐惧像毒蛇般缠绕,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一句辩驳都无法发出。
    他被无形的手按压在泥泞中,动弹不得,唯有绝望。
    另外四个原本围在他身边的少年,此刻也已纷纷站起,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敛了脸上的所有表情。
    他们的呼吸变得沉重,每一步的移动都带著蓄势待发的凶意。
    他们与方才在中央狂热欢呼的人群,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疯狂。
    前者被虚假希望餵养出的盲目狂热。
    后者是是被欺骗后的绝望反噬。
    人心两面,皆可为魔。
    “少爷没有骗你们!”
    一声稚嫩却坚决的吶喊,如一道微弱的闪电,划破了洞中的压抑。
    桃子认识他,是曹观起的书童,海寧。
    他身形瘦弱,几乎被曹观起的阴影完全遮蔽,可此刻他却毅然决然地挡在曹观起身前。
    他展开双臂,身体虽然颤抖,却如同稚鹰之翼,想要护住身后那个照顾了他一辈子的少爷。
    那份忠诚,在这乱世里,显得何其珍贵,又何其可笑。
    没有人被他的动作感动,无数的人冷漠的眼神,似乎看到了这乱世之中最可笑的举动。
    “我也认得字……”
    书童的声音,带著一丝颤音,却依然执著。
    他的目光坚定地看向那五人,像是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上面写的,真是……”
    他的话音未落,拳头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毫不留情。
    砰!
    咚!
    每一拳,都带著饱含愤怒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书童瘦弱的身体上。
    “呵呵……”
    赵九凝视著那边残忍的景象,却听到了身旁的一声嗤笑。
    桃子凝眉看著裴麟,质问他:“你笑什么!”
    “他们当惯了狗,现在想要吃主人的肉,结果连一个瘸了腿的主人都不敢欺负,只敢打他的书童。”
    裴麟仍旧看著他们,目光里却並没有因为杀戮而变化,平静地宛如一尊看惯了世间生死的佛:“狗永远都是狗,下等人也永远是下等人,人的眼界是有限的,他们以为的天,不过是上层人脚下的土。”
    赵九倒是有些意外,裴麟能说出这些他听不懂的话,却不认得字。
    海寧的口鼻涌出鲜血,温热的液体,飞溅在他身后曹观起惨白的脸颊上。
    他的身体在猛烈地摇晃,他没有发出一声哀嚎,也没有尝试躲闪,只是固执地挺立著,將曹观起紧紧地护在身后。
    他的双臂依然死死地展开,像一道瘦弱的屏风,挡住扑面而来的狂风骤雨。
    可他的眼神,却变得涣散,瞳孔逐渐失去了神色。
    “你他妈的你再说一遍!”
    其中一个少年咆哮著,他揪住书童的衣领,將他单薄的身体提了起来。
    拳头狠狠落下,带著肉体与骨骼碰撞的闷响。
    海寧的身体像一只破布娃娃,被重重地摔向地面。
    他没有了任何动作,只有微弱的抽搐著,那是他最后的挣扎。
    鲜血从书童的身下,缓慢地蔓延开来。
    那抹腥红,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的眼睛依然半睁著,目光空洞地望向头顶的孔洞,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某些不为人知的景象。
    他的嘴角残留著一丝未说出口的真话,凝固成死寂。
    一如他未曾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
    “少爷,活下去。”
    “他死了?”
    一个柔软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死的好!”
    打人的少年咒骂著,吐出一口唾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悔意,只有一种被毒素和愤怒扭曲的狂躁。
    他的眼睛扫过那具瘦弱的尸体,如同看一个被踩死的虫子,再无一丝波动。
    这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
    死人,在这乱世,是最寻常不过的景象。
    他们从小在死尸堆里爬出来,早已对死亡麻木,甚至有些漠然。
    別人的死亡,算得了什么?
    曹观起彻底崩溃。
    他瘫坐在地上,紧紧地抱住书童冰冷的身躯。
    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不再是那个骄傲的台安县大公子,他只是一个被世道拋弃的、无助的少年。
    如那落入泥沼的凤凰,一身光华尽失。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带著无尽的悔恨,无尽的绝望,迴荡在死寂的石洞之中,悽厉得让人心头髮凉。
    “海寧!海寧啊……”他的声音毫无生气,带著浓重的鼻音。
    他亲眼目睹了那个一直忠心耿耿跟隨他的海寧,为了他被活生生地殴打致死。
    这份残酷的现实,比任何毒素都更猛烈地撕扯著他的心。
    他的哭泣显得那么无力。
    那些围观的少年少女们,此刻脸上再没有丝毫波澜。
    他们的眼神冷漠,有人甚至轻蔑地撇了撇嘴。
    死人每天都在发生。
    哭什么?
    他们更关心自己的生死,而不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书童。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挣扎求存,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炼狱中摸索著生路。
    “傻子!”
    其中一人厌恶地开口。
    他的目光扫过那具冰冷的尸体,带著毫不掩饰的厌弃。
    这世间,傻子活不长久,唯有心狠手辣,方能苟延残喘。
    那五个围攻书童的少年,在书童死后並未停留。
    他们將曹观起彻底拋弃,如同丟弃一件无用的破烂。
    他们的脚步坚定地迈向了洞穴中央,那个掌控著解药的少年身边。
    他们的脸上,掛著一丝討好,又夹杂著难以掩饰的狂热与渴望。
    他们需要解药,他们需要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希望,此刻就掌握在那个少年手中。
    中间的少年看著那五个少年走来,嘴角的笑意,无声地勾勒出一抹弧度。
    他的眼神,平静地扫过曹观起,那眼中,是冰冷的漠然,更是彻骨的杀意。
    曹观起认得字。
    这样的人留下来,就是隱患。
    赵九旁观著这一切。
    他的心底一片冰凉。
    空气中瀰漫的腥甜气味,此刻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郁,带著一股子腐朽的铁锈味,直衝他的鼻腔。
    他看著那些狂热地涌向中央少年的人群,他们的脸上是盲目的信任。
    他们看不到真正的天,他们看到的,是被那个少年亲手捏造出来的东西。
    那群人像一群飢饿的野兽,终於找到了一点血肉的残羹,便全然不顾其后的腥臭与腐烂。
    “现在我信你了,馒头里一定是毒药。”
    桃子的声音很轻。
    她紧紧地贴在冰冷的石壁上,目光复杂地望向赵九。
    赵九没有回答,他將视线收回,重新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咳咳……”
    裴江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咳嗽。
    他双手死死地抓著裴麟的裤腿,指节泛白,身体蜷缩成一团。
    赵九感到自己的呼吸愈发困难,每一口空气都带著火烧般的刺痛。
    他看向头顶那巨大的孔洞。
    时间缓慢流动,如同一滴又一滴凝固的血液。
    他知道,下一个时辰很快就会到来。
    佛陀的恩赐,也將再次降临。
    食物这个真相,又该被如何隱瞒呢?
    还是说……
    场地的中央分发馒头的少年,此刻已將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曹观起身上。
    他抬脚缓慢地走向了曹观起。
    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少年,此刻也如同收到指令的猎犬,眼神死死地盯住了曹观起,身体微微绷紧,蓄势待发。
    “可惜啊。”
    少年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抱尸痛哭的曹观起,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又带著一股子致命的玩味:“我本不想杀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可你是个骗子,你活下来,只会坏了这里所有人用性命维护的规矩,我了为大家,为了这里所有人的命,不得不將你赶出这个必须团结的地方。”
    曹观起猛地抬起头,那张俊美的脸上泪水与鲜血混杂,狼狈不堪。
    他的眼神,已失去了往日的清明,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你……你要杀了我……”
    少年嘆息著,他的声音很温柔,也很不舍,他蹲下身,悲痛地看著曹观起:“你的腿不好,人也不好,你不但会拖累我们,还会欺骗我们,我不想杀你……”
    他的手颤抖著,扶在了曹观起的身上,目光却向后看去,扫过那些信任著他的少年少女们:“你们说,要不要留著他?”
    寂静,短暂的寂静过后,便是不知谁的一声怒吼。
    “杀了他!”
    “杀了他!”
    “他是个骗子!”
    无数的声音在这一刻具象了所有的恶意,却代表了正义。
    桃子拽住了赵九的手:“我们得救他。”
    裴麟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是苦笑:“可以救。”
    赵九也点了点头:“確实可以救,但问题不在他那里。”
    桃子有些愣住了:“你们……你们同意救他?”
    裴麟和赵九相视一笑。
    “我同意救不是因为別的,而是因为我单纯看那个人不爽,躲著没用,他想杀我们是迟早的事情,我喜欢先下手。”
    裴麟的目光,紧紧地盯著那个中心的少年。
    赵九没有想到裴麟的这一点,他看著桃子:“我答应救他,是因为我猜到你一定会救他,你若是救他一定会不择手段的救他,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现在我暂时还不想对你动手。”
    桃子呆住了,立刻躬身:“多谢!”
    赵九没看她,而是看向裴麟:“但现在的问题来了,怎么救?”
    裴麟却摇了摇头:“其实不用救,那个人绝对不会杀了他的。”
    赵九奇怪地看向裴麟:“为什么?”
    裴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看到那残忍的景象:“一个要当领袖的人,绝对不能杀人。”
    “啊!”
    惨叫声响起的那一刻,桃子猛然回头。
    赵九死死地凝视著曹观起,无比震惊。
    果然,那少年没有杀他。
    而是亲手剜去了他的双眼。
    他站起身,將那双眼睛举在手中,看向身后的人。
    “我不是佛,也不能决定任何人的生死。”
    “他欺骗我们,我们该惩罚他,绝不该杀了他!”
    “我们都要成为无常寺的杀手,我们的目的是活下去,並非杀戮!”
    “团结!只有团结,才能让我们走下去!”
    “兄弟们,我姜东樾发誓,只要你们不再互相残杀,一致对外!我一定带你们进入无常寺!过上梦寐以求的日子!”
    无数人在此刻,热泪盈眶。
    就在此刻,佛陀的第二次恩赐降临凡尘。
    食物落下来了。
    同样落下来的还有遮蔽著第三字跡的那块红布。
    【兵刃】
    这两个字出来的那一刻。
    终於有人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