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太平洋上的灯火

    通电全国,我东北王拒绝入关 作者:佚名
    第19章 太平洋上的灯火
    1930年10月8日,太平洋中部,“杰克逊总统號”邮轮
    午夜,太平洋。
    月光洒在漆黑的海面上,碎成万千片银鳞。五万吨级的“杰克逊总统號”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堡,切开万顷波涛,向东驶去。船尾的螺旋桨搅起白色浪花,在月光下延伸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尾跡。
    何世礼站在头等舱的私人阳台上,手里端著一杯早已冷透的红茶。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海风吹乱了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髮。这位三十岁的东北军驻美武官,此刻脸上没有平日的从容,只有深不见底的忧虑。
    身后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三个人。最前面的是地质学家王振鐸,四十五岁,戴著玳瑁框眼镜,手里永远拿著笔记本和铅笔;中间是金融顾问周慕文,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穿著熨帖的黑色三件套西装;最后是翻译李文秀,二十八岁,燕京大学毕业,精通英、法、德三国外语。
    “何武官,还没休息?”王振鐸在沙发上坐下,从怀里掏出菸斗。
    “睡不著。”何世礼转身走进客厅,在三人对面坐下,“正好,有些事想和诸位聊聊。”
    客厅不大,但陈设精致。红木家具,波斯地毯,墙上是仿製的荷兰风景画。这是“杰克逊总统號”最好的套房之一,一天的花费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的工钱。但此刻坐在这里的四个人,谁也没有心思欣赏这些。
    “船到哪儿了?”周慕文问。
    “下午刚过国际日期变更线。”何世礼看了眼怀表,“按这个速度,再有三四天就到旧金山了。”
    沉默。只有舷窗外海浪的声音,单调而永恆。
    “何武官,”王振鐸终於开口,点燃了菸斗,“有句话,我憋了一路了。现在船上就咱们四个人,我想问问——少帅给的那份关於鲁迈达油田的情报,到底有几分把握?”
    问题来得直接,何世礼並不意外。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王教授,你是地质专家,你先说说,以你的专业判断,鲁迈达地区可能有石油吗?”
    王振鐸深吸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从地质构造看,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確实具备生油、储油的条件。波斯湾沿岸的伊朗、伊拉克已经发现了多个油田。但鲁迈达地区……”他顿了顿,“我们手里的资料太少了。只有一份残缺的日本满铁勘探报告,三口探井的数据,最深只打到三百米。而少帅说,主要油层在八百到一千二百米。”
    “也就是说,没法確定?”
    “科学上,没有实地勘探,谁也不能下定论。”王振鐸严谨地说,“但直觉上……我觉得有。那份日文报告虽然数据不全,但记载的三口井都在三百米处见到了油砂。这说明浅层就有油气显示,深层很可能有更大的储集。”
    何世礼点点头,看向周慕文:“周先生,从金融角度看,如果我们用这个『可能』的油田情报,去和摩根大通、標准石油谈判,成功的机率有多大?”
    周慕文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沉稳:“这取决於我们怎么谈。如果直接说『我们发现了一个大油田,你们来投资』,美国人会把我们当骗子扔出去。但如果换种说法——『我们在中东发现了一个有巨大潜力的区块,但需要资金和技术进行进一步勘探,愿意与贵方合作开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身体前倾:“美国现在正陷在经济危机里,银行倒闭,工厂关门,资本急需寻找新的投资方向。中东的石油,是块肥肉。英国人已经占了伊朗,美国人想插一脚,但苦於没有切入点。我们给的,就是这个切入点。”
    “可如果勘探结果不如预期呢?”李文秀轻声问。她是四人中最年轻的,也是压力最大的——所有的谈判、文件、法律条款,最终都要靠她翻译和把关。
    “那就看合同怎么签了。”周慕文眼中闪过精光,“我们要爭取的是:勘探资金由美方承担,技术由美方提供,我们以情报入股。如果勘探成功,我们占三成股份;如果失败,我们承担的风险有限。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要爭取到一笔前期无息贷款,用於东北的工业建设。这是少帅交代的死任务。”
    “五千万美元……”王振鐸喃喃道,“美国人会答应吗?”
    “所以要包装。”周慕文说,“不是『贷款』,是『预付款』。是美方为了获得合作机会,提前支付的诚意金。而且要用设备、技术、专家的形式支付,这样美国国內的工厂、大学、研究机构也能受益,他们会推动这笔交易。”
    何世礼静静地听著。这些分析,在奉天时已经反覆推演过无数次。但此刻在茫茫大海上,在远离故土的太平洋中央,所有的计划都显得那么脆弱,像船下翻涌的泡沫,一触即碎。
    “其实,”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最怕的,不是谈判失败。”
    三人看向他。
    “我最怕的,是谈判成功。”何世礼走到舷窗前,望著外面无边的黑暗,“五千万美元的设备、技术、专家到了东北,接下来呢?兵工厂要改造,铁路要扩建,钢厂要新建,学校要办,土地要分……每一件,都要钱,要人,要时间。”
    他转身,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少帅在东北搞的那些改革,触动的是整个旧秩序的根基。地主、官僚、买办、外国势力……所有人都会反扑。这次我们来美国借钱,南京那边很快就会知道。到时候,中央的压力,日本的威胁,內部的反对,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客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船体破浪的声音,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何武官,”李文秀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但坚定,“我记得离奉前一天,少帅单独找过我。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
    “什么话?”
    “他说:『文秀,这次去美国,你们身上背著的,不是一笔贷款,不是一份合同,是东北三千万人能不能活下来的希望。』”
    她站起身,走到舷窗边,和何世礼並肩而立:“我父亲是教书先生,旅顺出事那年,他带著学生上街游行,被日本浪人打死了。母亲哭瞎了眼,去年冬天也走了。我本来想去南京,找个安稳的工作,是少帅找到了我。”
    月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睫毛上掛著细碎的光。
    “少帅说,东北需要懂外语的人,需要能和世界对话的人。他说,我们不能永远关起门来自己折腾,得走出去,学別人好的,补自己差的。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光……那种光,我在父亲眼里见过,在那些上街游行的学生眼里见过。”
    她转头看向何世礼:“何武官,你知道那是什么光吗?”
    何世礼沉默。
    “是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光。”李文秀自己回答了,“是相信这片土地、这些人,不该永远受苦受难的光。是相信只要拼命,就能拼出个不一样的天地的光。”
    王振鐸摁灭了菸斗,也站起来:“我留学德国时,见过克虏伯的钢厂。几十米高的高炉,日夜喷吐火焰,钢水像河流一样奔涌。那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中国也能有这样的工厂?这次少帅让我来,说『王教授,你去看看美国人怎么找油,怎么炼油,回来咱们自己干』。就为这句话,我这把年纪了,也愿意漂洋过海。”
    周慕文最后起身,整了整西装:“我在滙丰银行干了二十年,见过的军阀、政客、买办,数不清。他们要么只顾捞钱,要么空喊口號。少帅是第一个,真金白银地往外掏,真刀真枪地改革,真敢为了老百姓得罪所有人的人。”
    他走到何世礼面前:“何武官,我儿子在上海念书,去年写信问我:『爹,咱们中国还有希望吗?』我回不上来。但这次从奉天走之前,我去了趟赵家屯,看了那些分到地的农民。他们跪在地里,捧著土哭,说这辈子终於有自己的地了。那时候我想,也许可以这样回答我儿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希望不在別处,就在那些想改变、敢改变、真改变的人手里。”
    何世礼看著眼前这三个人。一个死了父亲的女翻译,一个留学归国的老专家,一个在洋行干了半辈子的金融客。他们本可以过安稳日子,却都选择了踏上这条前途未卜的路。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决绝:“诸位,是我多虑了。少帅在东北拼命,我们在海上拼命,都是拼命。那就拼吧,看能不能拼出个未来。”
    “对,拼了!”王振鐸重重拍桌。
    “拼了!”周慕文难得激动。
    李文秀重重点头。
    气氛终於轻鬆了些。四人重新坐下,周慕文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四杯。
    “海上寒,喝点暖暖身子。”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何世礼举起杯:“这杯,敬东北。”
    “敬东北!”四人碰杯。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何世礼放下酒杯,忽然问:“你们说,少帅现在在干什么?”
    同一时间,奉天,大帅府书房
    张瑾之放下钢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已经是凌晨两点,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才批阅了一半。
    窗外秋雨淅沥,敲打著玻璃。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挟著雨丝扑进来,让他清醒了些。
    “少帅,该休息了。”谭海悄声走进来,手里端著热牛奶。
    “放那儿吧。”张瑾之没回头,“何世礼那边有消息吗?”
    “刚收到船上的电报,说已过国际日期变更线,一切正常。”
    “嗯。”
    张瑾之望著窗外的雨夜。奉天城在雨中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他在想太平洋上的那艘船,想船上的那些人。何世礼,王振鐸,周慕文,李文秀……他们把东北的未来,装进行囊,带向了不可知的大洋彼岸。
    “谭海,”他忽然开口,“你说,我让这些人去冒险,是对是错?”
    谭海沉默片刻:“少帅,这世上有些路,明知道险,也得走。不走,就连险的机会都没有。”
    张瑾之笑了:“你倒是会说话。”他走回书案,重新拿起钢笔,“对了,贺云亭到哪儿了?”
    “已过山海关,预计后天抵奉。”
    “老北风呢?”
    “还在犹豫,但已经派人下山打探消息了。高教官说,有七成把握能成。”
    “七成……”张瑾之沉吟,“够了。告诉高文彬,可以安排见面了。地点他定,但安保要做好。老北风这种人,要么不收,收了就得让他心服口服。”
    “是。”
    “还有,南京那边……”
    “何部长还在回京路上,暂时没有新的动静。但我们在南京的內线说,总统府这几天会议频繁,都是在议东北的事。”
    张瑾之点点头,不再问。他重新埋首文件,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批阅的是关於建立“技术专科学校”的筹建方案,关於“劳工保护条例”的修订草案……
    每一份,都关乎成千上万人的生计。
    每一份,都在触动既得利益者的神经。
    每一份,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弹。
    但他必须做。因为他知道,歷史的窗口期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年,甚至几个月。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345天。
    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太平洋上,黎明前夕
    何世礼站在船头,看著东方海平面泛起的鱼肚白。海风很大,吹得他西装猎猎作响。王振鐸、周慕文、李文秀也来了,四人並肩而立,等待日出。
    “在海上看了半个月日出,每次都觉得不一样。”王振鐸感嘆。
    “因为每天离美国近一点,离东北远一点。”周慕文说。
    李文秀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东方。
    终於,太阳跃出了海平面。那一瞬间,万道金光刺破黑暗,將整个太平洋染成金色。浪花成了金浪,云霞成了金霞,连海鸥的翅膀都镶上了金边。
    “真美。”李文秀喃喃。
    “是啊,真美。”何世礼轻声说。
    他想起了离开奉天前的那个早晨。也是这样的日出,他站在大帅府的书房里,向张瑾之辞行。
    “世礼,这次去美国,任务很重。”张瑾之当时背对著他,看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但我最想让你带的,不是贷款,不是技术,是一句话。”
    “少帅请讲。”
    “去告诉美国人,也告诉所有在海外关心中国的人——在东北,有一群人,不想当亡国奴,不想当军阀的狗,不想永远穷、永远弱。他们想站起来,想挺直腰杆,想过人的日子。这条路很难,可能会死,但他们还是想试试。”
    张瑾之转身,眼中是那种李文秀说的“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光”:“你就告诉他们,东北,在变。变得可能不够好,不够快,但真的在变。”
    何世礼当时深深鞠躬:“卑职一定把话带到。”
    现在,在太平洋的中央,在驶向美国的船上,他终於有些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东北在变。土地在重新分配,工厂在改造升级,军队在脱胎换骨,人心在慢慢凝聚。这一切变化,脆弱得像初春的冰,隨时可能碎裂。但它在变,这就够了。
    “何武官,想什么呢?”周慕文问。
    “在想东北。”何世礼如实说,“想少帅这会儿在干什么,想兵工厂的机器转没转,想分了地的农民秋收怎么样,想……咱们回去的时候,东北会变成什么样。”
    “一定会更好。”王振鐸坚定地说。
    “对,一定会更好。”李文秀附和。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亮了无垠的海洋,也照亮了船上这四个中国人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杰克逊总统號”拉响了汽笛,悠长而浑厚,在空旷的太平洋上迴荡。它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拖著白色的尾跡,坚定地驶向东方,驶向那个充满机遇也充满陷阱的新大陆。
    船头劈开波浪,浪花在阳光下闪耀如碎钻。
    何世礼最后望了一眼西方——那是祖国的方向,是东北的方向。然后他转身,面向东方,面向即將抵达的美国。
    “走吧。”他说,“去给东北,挣一个未来。”
    四人並肩走回船舱。他们的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印在甲板上,像四个坚定的剪影。
    邮轮继续东行,驶向未知,也驶向希望。
    而在它身后,万里之外的东北,天也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著阵痛,带著希望,带著无数人拼死也要抓住的,那个不確定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