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奉天交锋

    通电全国,我东北王拒绝入关 作者:佚名
    第12章 奉天交锋
    1930年10月5日,奉天火车站
    上午十时,初冬的薄雾尚未散尽。奉天火车站站台上却已是一片肃穆景象。
    仪仗队分列两侧,清一色灰呢军装,鋥亮的钢盔,崭新的辽十三式步枪上刺刀如林。军乐队站在月台尽头,铜號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泽。东北军政要员悉数到场,臧式毅、刘尚清、荣臻等文武官员按序站立,呢子大衣外披著將校呢斗篷,神色凝重。
    张瑾之站在队伍最前方,身著墨绿色呢料將官服,领章上的三颗金星在晨雾中若隱若现。他没有披斗篷,任凭北风灌进军装,脊背挺得笔直。身后,谭海低声匯报著最后一遍流程:“何部长专列预计十时二十分进站,先至大帅府稍作休整,十一时整阅兵式开始,午宴设在……”
    “知道了。”张瑾之打断他,目光望向铁轨延伸的远方。
    此刻他的思绪已经飘向更深处。何应钦,这位蒋介石的股肱之臣,黄埔系的核心人物,军政部长。在原本的歷史里,此人將在六年后成为西安事变的討逆军总司令,兵临潼关。而现在,他是南京伸向东北最敏感的触角。
    “呜——”
    汽笛声由远及近,打破站台的寂静。蒸汽机车喷吐著浓烟缓缓驶入站台,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列车停稳后,车门打开,两名卫士率先跳下,肃立两侧。
    何应钦出现在车门处。
    四十三岁,中等身材,穿著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外罩呢子大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沉稳。他下车时脚步很稳,先是扫视了一圈站台,目光在仪仗队、军乐队、迎接队伍上依次停留,最后落在张瑾之脸上。
    “何部长,一路辛苦。”张瑾之上前两步,伸出手。
    “汉卿兄,”何应钦握住他的手,笑容温和得体,“劳你亲自迎接,实在不敢当。”
    两手相握的瞬间,张瑾之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就像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圆滑,克制,滴水不漏。
    “何部长远道而来,瑾之理应相迎。”张瑾之鬆开手,侧身示意,“车已备好,请。”
    两人並肩走向站外,身后跟著各自的隨员。军乐队奏响《迎宾曲》,铜管乐声在寒冷的空气中震盪。
    车上,何应钦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奉天城比我三年前来时,又繁华了许多。汉卿兄治政有方。”
    “何部长过奖,都是先父留下的基业,瑾之不过是守成而已。”张瑾之回答得滴水不漏。
    “守成?”何应钦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微妙的光,“可我听说,汉卿兄近来动作频频,可不像是守成之人啊。”
    来了。第一轮试探。
    张瑾之笑了笑,没有接话,反而指向窗外:“何部长请看,前面就是大帅府。家父在世时最喜欢府里的梅园,说梅花耐寒,像咱们东北人的性子。”
    话题被轻巧地拨开。何应钦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上午十一时,北大营校场
    初冬的寒风颳过校场,捲起阵阵尘土。但校场四周旗帜猎猎,观礼台上將星云集,台下五千受阅官兵肃立如松。
    何应钦站在观礼台中央,看著眼前这支东北军最精锐的部队。灰呢军装整齐划一,步枪上的刺刀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闪著寒光。队列横平竖直,纹丝不动,只有军旗在风中啪啪作响。
    “阅兵开始!”司仪官一声令下。
    军乐队奏响进行曲。首先通过观礼台的是步兵方阵。三个营,一千五百人,步伐整齐划一,皮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震得观礼台微微颤动。步枪肩扛的角度完全一致,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在寒风中绷紧,眼神锐利。
    何应钦面无表情,但心中暗自计算:队列整齐度不亚於中央军嫡系,单兵装备甚至更好——每个士兵都配发了崭新的牛皮武装带、帆布弹匣袋,甚至还有水壶和乾粮袋。这在其他地方部队是罕见的。
    接著是骑兵方阵。三百匹战马,清一色的蒙古马,马背上的骑士挺直腰板,马刀斜指地面。马蹄声如闷雷滚过。
    然后是何应钦最在意的——炮兵。
    十二门辽造十四年式75毫米山炮,由骡马牵引,炮身擦得鋥亮。炮车碾过地面时,他甚至能看清炮閂上的编號。这还不算,紧隨其后的竟然是四门105毫米榴弹炮,以及——何应钦瞳孔微缩——两辆雷诺ft-17轻型坦克。
    坦克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沉重,钢铁怪兽缓缓驶过观礼台,炮塔缓缓转动,37毫米炮管指向天空。虽然只是法国一战时期的旧货,但在中国,这已经是顶尖的重装备。
    最后通过的是新组建的“技术兵种”方阵:工兵背著探雷器、爆破筒,通信兵背著野战电话和线轴,甚至还有一支戴著防毒面具的防化分队。
    阅兵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张瑾之转身问道:“何部长,东北军將士风貌如何?”
    何应钦鼓掌,笑容无可挑剔:“军容整肃,装备精良,汉卿兄练得好兵。”他顿了顿,状似隨意地问,“不过我记得,东北军编制里,似乎没有专门的防化部队?”
    “新组建的。”张瑾之回答得轻描淡写,“日本人喜欢用毒气,咱们不能不防。”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何应钦听出了潜台词。他点点头,不再多问。
    正午,大帅府宴会厅
    午宴设在西式宴会厅。长条桌上铺著雪白桌布,银质餐具在吊灯下闪闪发光。菜餚是中西合璧:俄式红菜汤、法式鹅肝、中式烤鸭、东北燉菜,琳琅满目。
    何应钦坐在主宾位,张瑾之在主位相陪。两边依次是南京考察团成员和东北军政要员。气氛看似融洽,推杯换盏间,笑语不断。
    酒过三巡,何应钦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汉卿兄,我这次北上,临行前蒋主席特意嘱咐,要我代他问一个问题。”
    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正戏要开始了。
    张瑾之放下刀叉,微笑:“蒋主席请问,瑾之洗耳恭听。”
    “蒋主席问,”何应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中原大战正值关键时刻,冯、阎逆军负隅顽抗。中央亟需东北军南下助战,汉卿兄为何突然撤回已出发之部队,且明令禁止一兵一卒出关?”
    问题如匕首出鞘,直刺要害。
    刘尚清、臧式毅等人脸色微变。荣臻握紧了酒杯。
    张瑾之却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抬头,笑容不变:“何部长,今日是接风宴。蒋主席的问题,事关重大,不如下午会议上详细稟告?此刻美酒佳肴,莫要辜负了。”
    他举起酒杯:“来,我敬何部长一杯,感谢南京对东北的关怀。”
    何应钦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隨即恢復如常,举杯相碰:“汉卿兄说的是,公事下午再谈。”
    酒杯相碰的脆响中,第一回合交锋,以张瑾之的“拖延”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下午的会议,才是真正的战场。
    下午二时,大帅府议事厅
    厚重的橡木门关闭,隔断了外界的所有声音。长条会议桌两侧,南京与东北的人员相对而坐。何应钦坐在客位首位,身后是军政部次长曹浩森、参谋本部高级参谋林蔚、財政部专员周骏彦等。张瑾之坐在主位,身后是刘尚清、臧式毅、荣臻、米春霖等东北核心幕僚。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汉卿兄,”何应钦率先开口,不再有午宴时的客套,“现在可以回答蒋主席的问题了吧?”
    张瑾之点点头,示意谭海分发文件。每人面前放上一份装订好的材料,封面印著“东北防务形势暨部队调整说明”。
    “何部长,诸位,”张瑾之翻开文件第一页,“瑾之撤回入关部队,原因有三。”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巨幅东北地图前,拿起教鞭。
    “其一,东北边防形势日趋严峻。”教鞭点在旅顺、大连,“关东军常驻兵力,已从年初的一万余人,增至目前的一万八千余人。这还不包括在乡军人(预备役)和满铁守备队。”教鞭移到朝鲜边境,“驻朝日军第十九师团,近期频繁举行越境演习,最近处距我边境不足二十里。”
    教鞭在长春、瀋阳、锦州几个要点划过:“日军在满铁沿线新建兵营七处,扩建机场三座,存储弹药、油料之仓库,较去年增加一倍有余。此等动向,不得不防。”
    何应钦推了推眼镜:“日方举动,中央亦有关注。然外交途径正在交涉,且日本內阁近期表態缓和……”
    “內阁表態是一回事,关东军参谋部的动作是另一回事。”张瑾之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教鞭重重敲在地图上,“何部长可知,关东军高级参谋石原莞尔,去年十月在內部会议上说过什么?”
    不等何应钦回答,他自问自答:“石原说,『帝国之命运,在於满蒙问题之解决。而解决之道,唯在突然占领奉天,控制东北中枢。』”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南京官员交换著眼色。
    “其二,”张瑾之继续道,教鞭移到蒙古方向,“外蒙虽已独立,但日苏在满蒙边境摩擦不断。上月,日军侦察机三次越境我呼伦贝尔领空。蒙古王公中,德王等人与日方往来密切,一旦有变,我需重兵震慑。”
    “其三,”教鞭回到山海关,“东北军三十万,看似庞大,然防线绵长——东起鸭绿江,北至黑龙江,西接热河,南临渤海。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若再抽调精锐入关,防线必然空虚。届时日军若趁机发难,东北危矣,华北亦难保全。”
    他走回座位,坐下,目光扫过南京眾人:“此三者为公。於私而言,先父(张作霖)死於日本人之手,此仇不共戴天。瑾之身为子,身为东北守土之官,若在父仇未报、国土临危之际,抽调兵力南下內战,岂非不忠不孝,为天下笑?”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何应钦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汉卿兄忧国之心,应钦佩服。然中央统筹全局,自有考量。东北军若固守不出,中原战事迁延,恐生大变。”
    “中央若有令,瑾之自当遵从。”张瑾之话锋一转,“但请中央先调中央军三个师北上接防。只要接防到位,东北军即刻南下,绝无二话。”
    曹浩森忍不住开口:“张司令,你这分明是……”
    何应钦抬手制止,深深看了张瑾之一眼:“此事,我会如实稟报蒋主席。”他话锋一转,“第二件事。我部接到密报,称汉卿兄近日派特使赴美,与摩根大通、標准石油等公司接触,似有大额借款及军购之议。此事,可否说明?”
    这个问题更敏感。向外国借款、购买军火,在当时的中国是地方大员的禁忌——这被视为培植私军、对抗中央的徵兆。
    张瑾之面色不变,反而笑了:“何部长消息灵通。確有此事。”
    他如此直白地承认,反而让何应钦等人一愣。
    “不过,並非借款,也非军购。”张瑾之从文件夹中抽出几份文件,递给何应钦,“这是东北政务委员会与美国公司擬定的《远东石油开发合作意向书》草案。何部长请看。”
    何应钦接过,快速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文件全英文,但关键处有中文批註。大意是:东北方面提供“中东某地区可能存在大型油田”的地质情报,美方负责验证並投资开採,双方成立合资公司,东北方面以“情报入股”占三成股份,並可获得前期无息贷款,用於“基础设施建设”。
    “石油?”何应钦抬头,眼神锐利,“中东?汉卿兄,东北的地质专家,何时能勘探中东了?”
    “不是东北的专家。”张瑾之从容道,“是何部长刚才提到的,日本满铁调查部。”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满铁调查部三年前曾在美索不达米亚地区进行过秘密勘探,打出了油砂。但当时判断储量有限、开採不经济,故而搁置。这份报告,是我们的情报人员冒死取得的。”
    何应钦快速翻阅那份日文报告,上面確实有满铁的印章,有钻井数据,有地质分析。他虽然不懂石油勘探,但也看得出,这是一份专业报告。
    “日本人判断失误。”张瑾之指著报告上的某一页,“他们认为油层在三百米,实际上主要储油层在八百至一千二百米深处。我们的专家重新研判,认为该地区储量可能高达百亿桶。”
    百亿桶。这个词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呼吸一窒。
    “所以,”张瑾之靠回椅背,“我们用这份情报,换美国人的资金和技术。他们要的是石油,我们要的是重工业基础——炼钢厂、工具机厂、化工厂、发电厂。何部长,东北若有了这些,不仅可自给自足,还可支援全国。届时,何须向外国购买军火?我们自造。”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何应钦听出了弦外之音:有了重工业,就有了真正的自立资本。
    “此事……蒋主席可知?”何应钦问。
    “正准备上报。”张瑾之微笑,“不过何部长既然问起,就请代瑾之先行稟报。若中央有意参与,东北愿让出一成股份,共同开发。”
    以退为进。既堵住了“私自勾连外国”的指责,又拋出了诱饵。
    何应钦沉默片刻,將文件递还给身后专家,忽然换了个话题:“我进城时,见报童叫卖號外,说什么『土地改革』。汉卿兄,这也是东北的新政?”
    终於问到最敏感的问题了。
    张瑾之神色坦然:“是。东北三省,土地兼併严重,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田连阡陌。长此以往,民不聊生,何以抗日?故瑾之决议,推行土地改革,赎买地主多余土地,分给无地少地之农民。此事已在赵家屯试点,效果颇佳。”
    “赎买?”林蔚插话,“所需资金从何而来?”
    “发行土地债券,分三十年偿付。地主可持债券投资官办实业,年息五厘。”张瑾之早有准备,“同时,减租减息,最高地租不得超过收成三成,最高年息不得超过一分五。”
    何应钦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汉卿兄,此等举措,恐引起地主士绅反弹,动摇地方根基。且……颇有赤化之嫌。”
    “赤化?”张瑾之笑了,笑声在会议室里迴荡,“何部长,孙总理说『耕者有其田』,这是三民主义之要义,怎是赤化?农民有地种,有饭吃,才会拥护政府,才会愿意当兵保家卫国。否则,”他收敛笑容,“日本人打过来时,谁会给饿著肚子的百姓卖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何部长,你从南京来,一路可见华北农村凋敝,农民流离。东北若不改,亦是此路。瑾之不才,但知一个道理:民为邦本,本国邦寧。百姓活不下去了,什么主义、什么政府,都是空中楼阁。”
    他转身,目光如炬:“今日请何部长观兵,非为炫耀,实为告之:东北军可战,但战需民心。土地改革,就是收拢民心。民心向背,才是胜负关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
    何应钦摘下眼镜,缓缓擦拭。这个动作持续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温和的笑容:“汉卿兄高论,应钦受教了。今日所闻所见,我会一五一十,稟报蒋主席。”
    他站起身:“时间不早,应钦还要去参观兵工厂,就不多叨扰了。”
    “我陪何部长同去。”张瑾之也起身。
    “不必。”何应钦摆手,“汉卿兄政务繁忙,让下面人陪同即可。”
    这是婉拒,也是保留空间。
    张瑾之不再坚持,亲自送何应钦一行出议事厅。在门口,何应钦忽然停步,低声道:“汉卿兄,你今日所言所行,应钦佩服。但恕我直言,步子迈得太大,恐有倾覆之危。”
    张瑾之看著他,一字一句:“何部长,日本人的刺刀已经顶到喉咙了,我们还想著怎么走路不摔跤吗?”
    何应钦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目送车队驶出大帅府,张瑾之站在台阶上,久久不动。
    “少帅,”谭海悄声问,“何部长他……”
    “他在掂量。”张瑾之淡淡道,“掂量我是真的疯了,还是在下一盘他看不懂的棋。”
    “那南京那边……”
    “蒋介石不会立刻翻脸。”张瑾之转身走进府內,“他需要时间判断,需要更多情报。而这,正是我们最缺的东西。”
    他走到办公室,推开窗户。奉天城在暮色中亮起点点灯火,远处兵工厂的烟囱依然冒著浓烟。
    还有348天。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这场与南京、与日本、与时间的赛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