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寿阳整军 终(第一卷 完)

    明末:大顺不转进 作者:佚名
    第87章 寿阳整军 终(第一卷 完)
    接下里的几日,李来亨一边总结前几日前几日暴露出来的种种问题,一边有条不紊地推进各项事情的落实。
    他每天都会听取各部主官匯报军队推进新的士兵手册的进度,並亲自参加晚间面向军官们的“突击识字班”。针对基层军官的反馈,他会將相关问题进行归纳,並有针对性地做出更通俗易懂的解释和调整,就比如第一句“替天行道安黎民”,在很多人反应看不懂黎民是什么意思后,就换成了更简单易懂的“替天行道安百姓”。
    隨著士兵手册在全营的推广,在李来亨的指示下,马如青开始抽调人手组建军正巡查队,在营中进行巡查,重点严查赌博、酗酒、老兵霸凌等违纪行为。李来亨给予了一周的“適应期”——初犯者关禁闭並直接降为最末的丁等兵,再犯者处以鞭刑並降为辅兵,三犯者鞭刑后逐出军队,情节特別严重的就当场斩首!
    新任的督军陈国虎和都排使崔世璋也开始全力运转起来。二人各司其职,一个从武艺劈刺的角度,一个从队列阵法的角度,將新兵的训练工作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强度。他们也在各自暗自较劲,都想儘快为破虏营拿出一套真正行之有效的训练规程。
    方助仁作为书办则一直在忙士兵手册的抄写事宜,寿阳县只有一个能刻印年画、黄历的小书坊,根本不具备在短时间內雕版並大量印刷的能力。虽然他也学会了连哄带骗,组织了七八个水平参差不齐的书吏,每天抄的笔桿子都快冒出火星了,最终勉强做到了让队长以上的基层军官人手一本。
    张金来和赵文升这几日大吵了几架,但最终,在张金来软硬兼施的手段和破虏营无声的武力威慑之下,赵文升还是黑著一张脸,“自愿”地在数份土地流转的契约上,按下了手印。一大批原本属於军属和功勋佃户的分散田地,被成功地置换到了村庄的周边,连成了一片。
    总之,人人都有活,人人都很忙,这很好。
    然后,还有个意外之喜,一名急於凑钱“赎买”土地的佃户,为了高额的赏银,竟將现在在寿阳乡下躲藏的、曾挖过李自成祖坟的原明朝米脂县令边大綬告发了!这倒是个能够献给皇上的好礼物。
    六月十一日,这是李来亨在寿阳盘桓的最后一日。
    赵氏坞堡之外,那片刚刚收割完夏麦的田埂之上,临时搭建起了一座简陋的高台。台下,是数百名脸上交织著期盼与不安的佃户和军属。寿阳县令孙明府和周边几个村落的乡老里正,也被叫来做个见证。而在更远处,还有无数闻讯赶来的乡民,正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辰时正,身披铁甲、腰悬佩刀的李来亨,在韩忠平与陈国虎的簇拥下,缓步登上高台。
    “诸位乡亲!”
    他先是对著台下,郑重地抱拳一揖。
    “数日前,本將在此地,公审国贼赵士选。承蒙诸位乡亲信赖,踊跃检举其罪,方能彰显国法,为民除害。本將也当眾提议將赵士选的不义之財分给了诸位。”
    “可这几日,有不少父老乡亲,向本將哭诉,言说新分之田地,遭劣绅覬覦,恐要朝不保夕,恳请我破虏营能加以庇护。为安民心,本將思虑再三,决意在此成立军屯!”
    他朗声道:“自今日起,除还给未从逆的赵氏族人的部分土地外,逆贼赵士选所有田產,尽数收归我李来亨名下,以为军屯之基业!凡我军將士之家属、为我军效力过的乡亲,皆可入此屯中,受我破虏营之庇护!”
    隨即,他转向早已嚇得站起身来的孙明府,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商议”口吻下令道:
    “孙县令!天启、崇禎年间,苛捐杂税,三餉加派,逼得民不聊生,此乃前明败亡之根源!我大顺既要另开新政,便当与民休息!我今日便在此,恳请在寿阳即刻废止所有三餉杂派,税赋一体参照万历年间之旧制正赋徵收!孙县令可有异议?”
    孙明府哪里敢有异议,他知道,这位爷说的是“要求”,实际上就是“命令”。他连忙躬身作揖,声音都变了调:“下……下官不敢不从!都尉仁德爱民,实乃我寿阳百姓之福啊!”
    台下的乡民们听到“废除三餉”这四个字,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这可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然而,就在这欢呼声达到顶点的时刻,李来亨却再次抬起了手。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军屯之田,虽归我名下,却也需要给我大顺朝廷缴纳赋税!”他看著台下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按田亩產出,约四到五成!”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许多人的热情。台下,响起了一片失望的议论声。一些家底稍厚的自耕农,更是眉头紧锁,觉得这折腾了一大圈,最后要交的租子,似乎……和给赵家当佃户时,也没有本质的区別。
    李来亨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而是立刻拋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下一个配套举措:
    “不过,凡家中有男丁,应徵入我破虏营者,一人可抵扣十亩地三年之赋税!”
    “凡在此次破寨、整军之中,为我大顺出过力、服过劳役者,一人可抵扣五亩地半年之赋税!”
    “乡亲们!天下没有白给的好处!我大顺『不纳粮』的承诺,是对天下所有安分守己的百姓说的!但如今,东虏大军压境,遍地都是赵士选那样的叛逆!要保住你们分到手的田地,要守住你们的婆娘娃儿,就必须出钱出粮,支持我们这些拿刀的汉子去跟那些韃子和叛匪拼命!”
    “你们出钱粮,我们出性命!这,才是真正的公道!”
    这一番话,让周围的乡民们再次议论纷纷。一名头髮花白的老佃户,对他身旁有些泄气的儿子,低声说道:“娃啊,你不懂就別瞎嚷嚷。”
    “要是这位將军爷,今日只说分田,不提收租,那才真是叫人害怕哩。那就说明,他只是哄著咱们高兴,干一票就走。等他们前脚一走,后脚赵家的人回来,咱们分到手的田,还得连本带利地吐出去。”
    “可现在,他要收租,反倒是说明……他是真打算长长久久地,给咱们当这个靠山啊!交五成租子,换个安稳的靠山,值!”这番话虽然声音不大,却迅速在人群中传开,引起了大多数佃户的共鸣。他们不怕交租,他们怕的是交了租,还没人保护他们的利益。
    李来亨他看著台下那些渐渐被他说服的面孔,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
    “你们要记住,这『军屯』,也是我大顺军队的一部分!我希望,我破虏营离开后,你们能在张掌柜派来的管事带领下,效仿军中之法,建立保甲,编练乡勇!平日里,维持內部秩序;危急时,你们自己也能成为一支能战之兵;更重要的是,掌握武力,团结起来,你们才不会被心怀不轨的人欺负!”
    ……
    台下的孙县令则自始至终,都如同一个木偶,李来亨说什么,他便应什么。他看得明白,自己不过是这位爷手中的一个官面牌坊。至於征不征三餉,那也得先有本事把税收上来再说。他早已破罐破摔了。
    人群之中,赵文升表面上跟著眾人一同鼓掌叫好,內心深处,对李来亨的愤恨却已到了极点。他知道,这些土地一旦变成了有军队直接撑腰的“军屯”,他想再用过去的那些阴暗手段收回来,將难如登天。一个更为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如同毒蛇般浮现——或许,只有借东虏的手,才能消灭这个可怕的对手,才能让赵家,回到过去的好时光。
    仪式结束后,张金来私下里找到了李来亨,脸上堆满了钦佩的笑容。
    “都尉大人,高明,实在是高明!”他由衷地感慨道。但他那商人的本性,还是让他忍不住提出了建议:“不过,若是在下,或许会先许下些『一体免赋』的虚头好话,先图个好名声。待日后派管事来收租时,再寻些由头慢慢加征,岂不……更体面些?”
    李来亨看著他,只是摇了摇头:“张掌柜,我与你不同。我更愿意將丑话说在前面,以诚服人。”
    他內心还有没说出口的想法——对於如何真正地治理基层,他其实也没有完全想好,那不如先在寿阳做个“社会实验”,到了府谷之后,他正好也能同步看看这边先行试点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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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束了在寿阳的最后一件大事后,当天下午,一支数十骑的精锐信使队,打著太原留守陈永福的旗號,风尘僕僕地抵达了寿阳。
    为首的,是一名看起来颇为精悍的骑兵掌旅。他一见到前来迎接的军官,便急匆匆地说道:“奉我家陈將军將令,前来问候李都尉。听闻都尉在寿阳盘桓多日,未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有需要,將军言说,太原府上下,必將鼎力相助。”
    李来亨在帅帐內接到稟报,心中瞬间便雪亮一片。他在寿阳盘桓了十余日。这十多天里,他整肃军纪,改编军队,划分田亩,这一系列动作,早已超出了一个普通“防御使”在上任途中所应有的范畴。
    陈永福,显然是对自己久留不走,起了疑心。他这是在旁敲侧击地问自己:李来亨,你到底想在山西干什么?是不是对这块地盘,有什么別的想法?
    自己確实对山西有想法,但不是现在,想要的地盘也不是在太原附近,不过此刻,是时候让之前的那份礼物发挥作用了。
    片刻之后,李来亨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亲自將那位使者迎了进来。
    “哎呀,有劳將军掛怀,李某感激不尽!我部在此盘桓数日,倒也並非遇到了什么难处。只是……在清剿叛逆之时,意外擒获了一个『人物』,正愁著如何处置,不知该如何向圣上和將军交代呢。”
    说著,他对著帐外使了个眼色。两名亲兵立刻將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著布团的老者,拖了进来狠狠地按跪在地。
    李来亨笑了笑,缓缓地踱到那老者面前,伸手,將他口中的布团扯了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著那老者,用一种平淡的语气问道:“边老大人,事已至此,还是自报一下家门吧。”
    那边大綬已然绝望,但还是硬撑著说:“我当年挖了你们李贼的祖坟,如今你们果然被东虏击败了!先帝爷,我的任务完成了!”
    李来亨转身,对著那早已目瞪口呆的使者,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就是边大綬这么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我本想將他押送至太原,又怕路途遥远,有所闪失,辜负了圣上。”
    “今日將军派你前来,正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这份天大的功劳,我李来亨不敢独占。还请即刻將此国贼押回太原,交由陈將军发落!移交了此人后,我部马上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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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黄昏,夕阳的余暉下,整编后的破虏营近两千將士,已在城外的官道上,列成了数个整齐的方阵。
    李来亨策马立於阵前。他看著眼前这支军队,心中却並没有多少豪情万丈,从回到寿阳开始后连日操持全军各种章程的完善,让他在即將离开寿阳的时候竟然有一种解脱感。
    也罢,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之前做一次检查吧,也算是给我这十几天的整军画个句號。
    “全军向北行军!”他挥动马鞭,声音有些沙哑,“各营起头,复述《士兵手册》总纲!”
    命令传下,队伍最开始有些对这道命令感到出乎意料的骚动,但隨即,各支军队在主官的带头下,开始复述起来。
    “替天行道安百姓……”
    站在队列前排的周来顺,涨红了脸,声嘶力竭地喊道:
    “杀韃保家护乡亲!”
    他身旁的许一守、赵自牢、朱双五等人,被他这一带,也下意识也跟著喊了起来:“都尉將令重如山,层层听令莫疑心!”
    就这样,全营各支部队都很快调整了状態,算是整齐划一地將总纲部分都背完了,隨即绝大部分军队都沉默了下来,许一守也送了口气,他心想,赶紧赶路吧,晚上就能早点扎营休息了。
    效果还不错,就这样吧,李来亨也未做他想。
    然而,就在他即將拨转马头赶路的时候,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还有少数几支部队却並没有停下。
    其中就包括了周来顺,他就好像在向小队里的其他人例行在每日上午复述一样,语气平和却坚定地开始复述军阵篇的內容:
    “红旗衝锋黑旗退”
    许一守站在周来顺身后,嚇了一跳,他不想喊,他觉得这很傻,周来顺等少数人的声音不大,可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燥热起来。
    “蓝左白右黄立定”
    赵自牢跟上了。
    “鼓进號冲锣收兵!”
    那个平日里最爱说怪话的老兵油子朱双五,此刻竟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扯著破锣嗓子跟上了。
    紧接著,从几支零星的小队,到少数几个哨,再到数个旗,再到两个司,再到席捲全营,越来越多的士兵被这股莫名的情绪所裹挟,加入其中,到最后竟有了几分百川入海后的奔腾气势。
    许一守只觉得头皮发麻,在周遭那如墙如堵的声浪中,一直张不开嘴的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终於,他也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加入了那直衝云霄的滚滚声浪。
    李来亨猛地勒住韁绳,战马不安地踢踏著地面。他惊愕地回过头,看著那支自发开始复述整条军规的队伍,隨即,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无保留的的灿烂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动,更有一种“吾道不孤”的豪迈。
    他也张开了嘴,跟隨著眾人背出了下一句:
    “月月操演比输贏,行军结阵旗鼓明。”
    到了后半段,眾人的复述又开始变得杂乱了,这么短的时间內,能把士兵手册里的內容全部背完本就不太现实,因此有的人完全忘了,只能张嘴顺著口型,有的人则是记串了,还有的人重复背著已有的內容,不过依然有近半的人坚持到了最后。
    但到了最后,这些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这支队伍虽然步伐还不是完全標准,背诵的口號到了后面也显得杂乱,但谁都看得出来那种昂扬的勃勃生气。
    道路两旁,那些前来送行的百姓,那些原本抱著看热闹心態的乡老,此刻都呆若木鸡。
    躲在暗处观察的赵文升,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有种错觉,一直以来在寿阳县处心积虑钻营的自己,此刻呆滯的就如同一件死物,而那支军队,確有一种不属於这个死气沉沉的时代的鲜活感,这让他分外地恐惧,竟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风起於青萍之末。
    距离歷史上的唐通叛乱时间不到两个月,大顺破虏营,正式启程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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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纲篇
    替天行道安百姓,杀韃保家护乡亲。
    都尉將令重如山,层层听令莫疑心。
    令行禁止听號炮,缴获归公不私藏。
    功劳大小按评定,冒功抢掠定斩首。
    军阵篇
    红旗衝锋黑旗退,蓝左白右黄立定。
    鼓进號冲锣收兵,错认旗鼓军法刑。
    临阵脱逃者立斩,见围不救者同罪。
    谎报军功杀无赦,妄杀降兵抵命赔。
    协作如臂方为胜,孤狼冒进是狗熊。
    守位听令即有功,抢功乱阵罚不饶。
    军纪篇
    斗殴摇骰偷饮酒,凡此三者皆禁闭。
    传谣丟牌藏女人,轻打重斩不留情。
    抢民財物淫妇女,强占屋舍罪必罚。
    一人犯错全队罚,並斩首级悬旗飘。
    操演篇
    月月操演比输贏:行军结阵旗鼓明。
    队列严整少流血,號令精通保性命。
    枪刀弓銃月月比,武艺精熟敢搏命。
    扎营修械皆本领,火器打铁记功名。
    赏罚篇
    兵分四等看三样,年资战功操练强。
    甲等好汉餉银足,丙丁需得勤加练。
    战前缺械兵受冻,战后弃伤主官责。
    冬袄夏粮若剋扣,一经查实官帽丟。
    伤兵给餉顶半年,阵亡家口授田先。
    遇事不公实名诉,文书收信必查实。
    ——第一版手抄本大顺《士兵手册》,西京大顺军事博物馆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