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印象

    明末:大顺不转进 作者:佚名
    第44章 印象
    就在李来亨率部消失在太行群山的褶皱中时,决定这片土地未来命运的棋局,正在相隔遥远的两座城市,以截然不同的方式上演。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盛夏的暑气,被高大的殿宇隔绝在外,殿內却依旧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前些时日顺军焚烧宫室留下的烙印,虽经紧急修缮,殿角樑柱上被烟火燻黑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见,如同这新生王朝脸上的一块伤疤。
    宝座之上,端坐著大清摄政王多尔袞。他身著素色常服,神色沉静,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凝视著殿中刚刚被替换上的、崭新的金龙地衣。这份沉稳內敛的气场,让整个大殿都笼罩在一种绝对的掌控之下。殿下,內院书吏正將南方加急送来的捷报,分门別类,朗声诵读。
    “……报!武英郡王阿济格、辅国公巴布泰合兵一处,於庆都大破流贼前营,斩首三千余,俘虏近万,贼首偽將军谷英重伤遁走……”
    “……报!巴布泰贝子进兵真定,流贼望风而逃,城外营寨尽为我军所破,斩获无算……”
    “……报!北直隶顺德、河间、大名等府,士绅百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纷纷反正,归附我大清……”
    一连串的捷报,让殿內的满汉大臣们喜形於色,交头接耳,殿內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唯有多尔袞,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尽在掌握。直到一名书吏读到一份来自阿济格的次要塘报时,多尔袞那一直轻叩御座扶手的指节,才微微一顿。
    “……追击流贼后营之部,於新乐县承安镇、井陘道莲花山隘口,两遇流贼殿后之军顽抗,我军牛录章京瑚沙、平西王部游击王绪不幸阵亡……据降人所言,领军者,为流寇偽將军张能、李来亨……”
    多尔袞的指节,在宝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不高,却让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他不是因为损失了几个牛录章京和汉將而动容,对於一场席捲天下的大战来说,这点损失微不足道。让他感到一丝不悦的,是阿济格和巴布泰的“不利落”。数万天兵,追击一支丧家之犬,竟还会被其殿后部队反咬一口,甚至折损了八旗的將佐。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目光扫过阶下的汉官,淡淡地对身旁的內院大学士范文程道:“范学士,看来这流寇之中,也並非儘是无能之辈。”
    李来亨这个名字,也如同投入湖心的一颗小石子,虽然只激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但终究是在这位大清摄政王的心中,留下了一个极淡的初始印记。
    不过这並不是今日的要务,甚至阿济格在庆都的大捷,多尔袞都並没有在心里停留多久,他今日关心的,是那个早已在心中成形的策略——驱虎吞狼,以汉制汉。如果不能启用残明留下的那台虽然腐朽,但却异常庞大的官僚机器,真正吸纳汉族地主们的力量。就算八旗的武力冠绝天下,像井陘这种小的损失积累多了,也终有伤筋动骨的一天,因此也时候笼络那些前明旧臣了。
    他当即传令,召前明天启朝大学士冯銓、前明恭顺伯吴惟华,及一眾新降官僚入殿议事。很快,因“阉党”背景而赋閒多年的冯銓,被直接引至殿前。
    “草民冯銓,叩见大清摄政王殿下!”
    “冯学士,快快请起。”多尔袞竟离座走下,亲自扶起冯銓,那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恰到好处的礼遇,让后者受宠若惊。“国家新建,百废待兴,正需学士这等老成谋国之才。”
    冯銓老脸涨红,连连叩首:“王爷谬讚!罪臣……罪臣才疏学浅,又曾在前明附逆阉党,早已是罪愆之身,岂敢……”
    “本朝用人不疑!”多尔袞一把握住他的手,目光炯炯,语气诚恳,“前明党爭,乃其自取灭亡之道。我大清用人,不问过往,不分南北,只论才干!看重的,是先生经世济国的学问!”
    这番姿態,尽显其不拘一格、笼络人心的梟雄气度,让在场所有降官无不心潮澎湃,感动涕零。
    前明恭顺伯吴惟华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声泪俱下地奏稟,“摄政王,奴才吴惟华早就是蒙古人了。奴才祖上是被前面俘虏的蒙古贵族,恳请早日回归蒙八旗!”
    隨即,他更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册,双手呈上,“王爷!此乃奴才在山西、陕西的旧部故交之名录!皆是心向王师、痛恨流寇之人!奴才愿为王爷前驱,凭此名册,说降劝抚,必能瓦解顺贼之心腹!”
    多尔袞看著他那副急於献媚的嘴脸,不动声色地接过名册,笑了笑:“吴先生有心了。若能为本朝在山陕立下大功,他日裂土封侯,亦非虚言。”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奴才』二字,乃是我大清旗下人对主子的自称。先生乃前明勛贵,如今归顺,便是我大清的客卿,称『臣』即可,莫要乱了体统。”
    这番话,既是敲打,又是许诺,更是明確地划分了“圈內人”与“圈外人”的界限,让吴惟华又惊又喜,又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当晚,夜深人静,多尔袞在他的书房內,秘密召见了范文程与洪承畴。
    “二位先生,”他褪去了一日所有的威严,神色变得有些凝重,“关於让华北汉民剃髮易服一事,朝中爭议颇多。二位以为,当如何?”
    范文程与洪承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洪承畴躬身道:“王爷,奴才以为,此事……操之过急了。如今大局看似已定,实则暗流汹涌。西有李贼未灭,南有残明窥伺,北方各省,人心未附。若此刻强行推行剃髮令,恐激起民变,让我大清陷入四面楚歌之境,非国家之福也。”
    范文程也附和道:“洪学士所言极是。此事关乎亿万汉民之风俗人情,非同小可。当徐徐图之,待天下大定,人心归附之后,再行此策不迟。”
    多尔袞静静地听著,手指在桌案上无声地敲击。他看著窗外那轮残月,沉默良久。
    突然,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决绝:“二位所言,是谋国老成之见。但,那是汉人的谋国之见。”
    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背手而立,望著那片沉沉的夜空,沉默片刻后,低沉的声音透著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我满洲健儿,入关者区区数万;而这关內的尼堪,何止亿兆?以数万之眾,驭亿万之民,能仅仅靠弓马刀枪吗?”
    他猛地回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竟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对未来的恐惧:“要让他们真心臣服,就必须先打断他们的脊樑,磨灭他们心中最顽固的东西——所谓的衣冠、所谓的风俗、所谓的华夷之辨!孤要让他们从今往后,只知有大清,不知有华夏!只知有我爱新觉罗,不知有秦皇汉武!”
    “百年之后,孤的子孙,未必能保持今日的武功。到那时,若尔等汉人之中再出几个陈胜、吴广,我爱新觉罗家的子孙,又该如何驾驭?智者不为后人遗祸!孤要用这把剃刀,將这天下的百姓,清清楚楚地分出个顺逆来!”
    “凡剃髮者,便是我大清可用的顺民;冥顽不化者,便是我大清必杀的逆贼!”
    这最后几句话,如同冰冷的刀锋,同时刮过范文程与洪承畴的心头。二人遍体生寒,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衫,深深地伏在地上,不敢言语。
    多尔袞转过身,脸上又恢復了那份不动如山的平静:“当然,二位之见,也確有道理。如今,时机未到。此事,先暂缓。”
    太原,原明晋王府。与北京城內那份胜利者的从容和深谋远虑截然相反,这里的空气,充满了失败者的暴躁与雷霆。
    大殿之內,气氛压抑得仿佛已经凝固。李自成端坐於那张临时充作御座的晋王宝座之上,面无表情,但那双因连日不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如两团燃烧的鬼火,让阶下眾人不敢直视。
    坏消息早已不再需要通传。它们像瘟疫一样,从北直隶的四面八方传来,在这里肆意蔓延:
    大同总兵姜镶反了,悍將张天琳被袭杀;宣府总兵白邦政確认殉国;遵化、德州、涿州……那些大顺新委的官员,或被当地士绅斩木为兵所杀,或已献城投降。整个北直隶,遍地烽烟。就连从北京退到太原的路上,小小的平定州、榆次县,都爆发了针对顺军的叛乱。
    仿佛一夜之间,那些前几日还山呼万岁、献上美女金银的官僚士绅,都变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敌。
    大殿之內,死一般寂静。牛金星、宋献策、刘芳亮、李双喜等一眾文武垂首侍立,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御座上那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殿外传来。谷英,这位昔日的前营猛將,此刻正被几名亲兵用担架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显然还未脱离危险。
    御座之上,那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李自成,终於动了。他缓缓走下御座,亲自来到担架前,在那张沾满血污和药味的被子上,为谷英掖了掖被角。他的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熟睡的兄弟。他的声音出奇的温和,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兄弟,辛苦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你给咱闯出了一条活路,就是大功一件。养好伤,咱们再跟韃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然而,当亲兵们將谷英抬出殿外,他缓缓直起身,转身面向眾將时,那份兄弟般的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君王的雷霆之怒。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骂,只是用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平静,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每一个人。
    “数万大军,號称精锐,在庆都,挡不住韃子一日。”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谁能告诉俺,这是为什么?”没人敢回答。
    在这平静之下,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眼看李自成的怒火即將烧向下一个人,作为百官之首的宰相牛金星,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了。他与李过素有嫌隙,但此刻,他更清楚,必须有一个好消息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硬著头皮从队列中走出,躬身奏道:“陛下息怒。方才后营八百里加急军报送抵,因陛下正与谷將军敘话,臣未敢惊扰。按塘报所言,后营虽为保全主力放弃真定,然在亳侯李过调度之下,於井陘莲花山隘口,打了一场振奋人心的大捷!”
    “胜仗”?“大捷”?!
    这两个久违的字眼,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殿內炸响!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压抑的空气终於有了一丝流动的跡象。
    李自成猛地转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终於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塘报何在?速速呈上来!”
    牛金星立刻將塘报递上。李自成一把夺过,展开细看。“……后营都尉李来亨,献策於莲花山,以精卒设伏,阵斩韃子战將一员,偽关寧军游击一员,挫其兵锋,保我大军西撤……”
    塘报上的字跡因仓促而潦草,但那一个个战果,却如同最烈的酒,瞬间衝散了李自成心中连日来积鬱的阴霾!
    他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隨即化为仰天大笑:“好!好啊!打得好!”
    他將手中的军报高高举起,面向群臣,声如洪钟,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讚许:“朕的侄子李过没有辜负咱的期望,为全军断后,运筹得当!他那个义子李来亨,也是一个敢打敢拼的好娃娃!”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將领,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敲打和激將的意味:“全军上下,多少名將宿將,竟让一个毛头小子抢了头功!”
    最后,他將捷报用力拍在案上,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传旨!命毫侯李过、都尉李来亨,火速前来太原见驾!孤要亲自见见这对父子,重重地赏!”